七月,青石县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。
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热气蒸腾到每一个角落。田里的庄稼倒是喜欢这种天气——东南坡地上的谷子已经抽了穗,沉甸甸地低垂着头;西北荒滩上的高粱也长到了齐腰高,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但热归热,活不能停。
陈向北在这个月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——建一座翻砂厂。
翻砂,就是铸造。把生铁熔化,倒入模具,冷却后制成各种铁制器具。在现代,这叫铸造厂。在古代,这叫“翻砂作坊”。
“大人,”老钱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翻砂?那可是技术活。咱们县里没有人会这个。”
“所以才要建。”陈向北说,“不会就学。学会了,就是技术。”
“可是——生铁从哪里来?模具从哪里来?师傅从哪里来?”
“生铁从府城买。模具自己造。师傅——”陈向北顿了顿,“我从府城请。”
他从府城请来的师傅姓马,叫马德明,五十多岁,是个老铁匠。马德明在府城开了二十多年的铁匠铺,手艺精湛,但因为年纪大了,生意被几个年轻的竞争对手挤得做不下去,正想找个地方养老。
陈向北派人去请他,开出的条件是: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,包吃包住,外加年底分红。
马德明听到“年底分红”四个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分红?我一个打铁的,也能分红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翻砂厂赚了钱,所有参与的人都有份。你、工人、县里,按比例分。”
马德明想了想,答应了。
翻砂厂的选址在砖窑旁边。陈向北设计了一座简易的冲天炉——一种小型的竖炉,专门用来熔化生铁。炉体用砖砌成,内壁涂了一层耐火泥,高约两丈,直径六尺。炉子的底部有一个出铁口,熔化后的铁水从这里流出,注入模具。
马德明看到这座炉子的时候,眼睛亮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在府城干了一辈子,没见过这种炉子。您这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觉得能用吗?”
马德明围着炉子转了几圈,敲了敲,看了看,又摸了摸内壁的耐火泥。
“应该能用。”他说,“但这耐火泥的配方,得改改。您这个太稀了,烧几次就裂了。我有个老方子,加了石粉和骨灰,耐烧。”
“那就按你的方子改。”
马德明点了点头,撸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翻砂厂的第一批产品,是犁铧。
青石县的农具一直很落后。百姓们用的犁,大多是木头的,犁头包着一层薄铁皮,犁地的时候稍微碰到石头就崩了。陈向北想做一种全铁的犁铧,结实耐用,能深耕。
马德明按照陈向北画的图纸,用木头做了一个犁铧的模型,然后用砂子做模具。第一次浇铸的时候,铁水流得不均匀,犁铧上有好几处气孔,一敲就碎。
“温度不够。”马德明说,“铁水没有完全熔化,里面有气泡。”
“再烧。”陈向北说,“提高炉温。多加焦炭。”
第二次浇铸,铁水温度够了,但模具没有烘干,里面有水分,铁水浇进去的时候“噗”的一声炸开了,铁水四溅,差点伤到人。
“模具要烘干。”陈向北在笔记本上记录,“浇铸之前,用小火烤一个时辰。”
第三次,成了。
犁铧从模具里取出来的时候,通体乌黑,泛着金属的光泽。马德明用锤子敲了敲,听了听声音,点了点头。
“好铁!”他说,“比我以前打的都好。”
陈向北接过犁铧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表面光滑,没有气孔,边缘锋利。他用手掂了掂——大约有七八斤重。
“批量生产。”他说,“先做一百个。”
“一百个?”马德明瞪大了眼睛,“大人,一百个犁铧,得用多少铁啊?”
“大约八百斤生铁。我已经跟府城的铁商谈好了,每个月供应五百斤。”
马德明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发现,这位县令做事,永远比他想的快三步。
犁铧做出来之后,陈向北找了几户农民试用。
试用那天,他亲自下地,扶着一架装了新犁铧的犁,赶着牛,在田里走了一个来回。
犁铧深深地切进土里,翻起一道道黑色的泥浪。土块被犁铧打碎,均匀地铺在田面上。
“好使!”旁边的老农兴奋地喊,“比老犁好使多了!省力!还深!”
陈向北停下来,看了看翻过的土地。确实比老犁深了至少三寸。
“深度够了。”他说,“三寸深耕,能保墒、能除虫、能增产。”
“增产?”老农的眼睛亮了,“能增产多少?”
“至少一成。”
“一成!”老农激动得手都在抖,“大人,这个犁铧卖多少钱?”
“不卖。”陈向北说,“县里借给你们用。用完了还回来。明年春耕的时候再借。”
“借?”老农愣了一下,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用完要保养。洗干净,擦干,涂上油,还回来的时候要跟借的时候一样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老农连连点头。
一百个犁铧,被借走了九十七个。剩下的三个,摆在县衙门口当展品。
老钱站在展品前,看了半天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‘借’的办法,比‘卖’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卖的话,百姓买不起。借的话,大家都能用。而且——借的东西,大家更爱惜。因为是借来的,要还的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这个道理,他在现代就懂——共享经济嘛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因为“共享经济”这个词,解释起来太麻烦了。
八月初,一个消息从府城传来——朝廷要派一个巡察使到西北来,考察各州县的情况。
这个巡察使不是方远,而是另一个人——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,姓杜,名子腾。
“杜子腾?”陈向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有点耳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。
沈墨的表情却很严肃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个杜子腾,是钱通那个靠山的门生。”
陈向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方远的政敌?”
“对。杜子腾是御史台的老人了,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,根基很深。他跟方远一直不对付。这次来西北巡察,名义上是考察政绩,实际上——”沈墨压低了声音,“可能是来找茬的。”
“找谁的茬?”
“您的。青石县是西北的模范县,您的政绩是最好的。如果能把您搞下去,就能打击方远。这是朝堂上的老把戏了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让他来找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怕查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说,“您不怕,但有些事情——比如民团、比如收容流民、比如办学堂——在有些人眼里,就是‘越权’和‘图谋不轨’。钱通弹劾您的时候,朝廷虽然没追究,但那是因为方御史帮您说了话。现在杜子腾来了,如果他在报告里写上几笔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砖窑的烟囱冒着白烟,翻砂厂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荒滩上的高粱在风中摇晃。
这些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。每一块砖,每一件农具,每一株庄稼,都是他和百姓们一起干出来的。
他不想让这些东西,因为朝堂上的斗争,被毁掉。
“沈墨,”他转过身,“你觉得杜子腾会在鸡蛋里挑骨头吗?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
“那我们就在鸡蛋里加点料。”陈向北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让他挑不出来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把所有的账册、记录、文书,重新整理一遍。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,都要清清楚楚。民团的训练记录、人员名单、装备清单,也要整理好。收容流民的登记册、安置方案、就业情况,全部归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外,写一份青石县的治理报告。从修路开始,到开渠、建粮仓、办石坊、建砖窑、建翻砂厂、办学堂、改良盐碱地——每一件事都写清楚。为什么要做,怎么做的,花了多少钱,用了多少人,取得了什么效果。用数据说话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向北说,“派人去府城,打听一下杜子腾的行程。他什么时候来,带了多少人,在府城见了什么人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沈墨转身要走,陈向北又叫住了他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你怕吗?”
沈墨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以前怕。怕被认出来,怕被抓回去,怕死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因为我在做值得做的事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八月初九,杜子腾到了府城。
沈墨的眼线报告说,杜子腾在府城待了三天,见了知府周慎之,见了府城的大小官员,还见了——孙德胜。
“孙德胜?”陈向北皱眉,“钱通的那个余党?”
“对。杜子腾到府城的当天晚上,孙德胜就去了他住的驿馆。两个人在里面谈了大约一个时辰。谈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什么消息?”
“杜子腾在府城的时候,问了很多人关于青石县的事。问了周知府,问了府城的几个商人,还问了——”沈墨顿了顿,“王德厚家的人。”
“王德厚家的人?王德厚不是已经被抄家流放了吗?”
“他的大儿子王世充还在。王德厚出事的时候,王世充正好在外地做生意,逃过了一劫。现在他回到了安平县,虽然没有恢复家业,但手里还有些银子,在暗中活动。”
陈向北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王世充跟杜子腾有联系?”
“有。杜子腾在府城的第二天,王世充就去了驿馆。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。”
陈向北站起来,在签押房里走了几步。
“杜子腾这是要搞大事啊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我们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什么都不做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他来查,我们配合。他问什么,我们答什么。不卑不亢,不卑不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沈墨,你听我说。”陈向北转过身,看着他,“杜子腾是来查我们的。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多余的事,反而会给他把柄。最好的应对,就是什么都不做。把账册整理好,把报告写好,把青石县该做的事情做好。他来的时候,让他看到一个真实的青石县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是我太紧张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陈向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是朝堂上的那些人,太脏了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杜子腾还没有来。青石县先过了自己的节。
今年的中秋节,比去年热闹多了。柳娘子在酒肆门口挂了一盏比去年还大的灯笼,上面画着一轮圆月和一碗面。老钱组织了一场“中秋诗会”——虽然参加的人大部分不识字,但大家还是玩得很开心。
陈向北没有参加诗会。他坐在签押房里,整理青石县的治理报告。
报告已经写了快两万字了,还没有写完。他要写的太多了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粮仓、办石坊、建砖窑、建翻砂厂、办学堂、改良盐碱地、收容流民、组建民团……每一件事都有大量的数据和细节。
他揉了揉眼睛,继续写。
“大人!”
老钱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盘月饼。
“大人,今天是中秋节,您怎么还在干活?出来吃个月饼吧!”
陈向北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的月亮。又圆又亮,挂在夜空中,像一面银盘。
“什么馅的?”他问。
“高粱面的。”老钱笑着说,“柳娘子做的。她说买不起白面,就用高粱面凑合了。不过味道还不错,里面包了枣泥和核桃仁。”
陈向北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高粱面的皮有点粗糙,但枣泥和核桃仁的馅很香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出来走走吧。外面可热闹了。”
陈向北犹豫了一下,放下笔,跟着老钱走出了县衙。
街上果然很热闹。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,大人们站在路边聊天,柳娘子的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。空气中弥漫着月饼的甜香和鞭炮的火药味。
陈向北走在街上,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大人,中秋快乐!”
“大人,吃月饼了吗?”
“大人,来家里坐坐?”
他一一点头回应。
走到酒肆门口的时候,柳娘子正好从里面出来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——用高粱面包的,里面是红糖馅。
“大人,”她把碗递过来,“尝尝。新做的。”
陈向北接过碗,吃了一个。汤圆皮厚馅少,但红糖的甜味很浓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就会说‘好吃’。”柳娘子笑了,“能不能换点别的词?”
“嗯……很不错。”
柳娘子掩着嘴笑了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我听说,府城要来个什么巡察使,专门来查您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不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做什么亏心事。”
柳娘子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最好的人。”他说,“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……”柳娘子重复了一遍,“大人,您知道吗?您说的‘该做的事’,在别人那里,就是做不到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汤圆,把碗还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面钱和汤圆钱,一起记着。”
“行。”柳娘子笑了,“我给您记着。”
八月二十,杜子腾终于来了。
他带着十几个随从,骑着高头大马,浩浩荡荡地进了青石县。陈向北在城门口迎接。
杜子腾五十出头,瘦高个,长脸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一身官袍,气度不凡。他下马的时候,目光在陈向北身上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陈县令,久仰。”
“杜大人客气。请进城。”
杜子腾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站在城门口,四下看了一圈。他看了城墙、城门、护城河,看了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,看了路边摆摊的小贩。
“嗯,”他点了点头,“比本官想象的好。来之前,本官以为青石县是个破破烂烂的穷县,没想到——还挺热闹。”
“杜大人过奖。”陈向北说,“青石县还很穷,只是比前几年好了一些。”
杜子腾没有接话,迈步走进了县城。
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,把青石县翻了个底朝天。
第一天,他看了账册。老钱把整理好的账册搬出来,堆了满满一桌子。杜子腾一本一本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,还不时问几个问题。老钱一一回答,对答如流。
第二天,他看了石料作坊、砖窑和翻砂厂。他问了产量、价格、销路、工人的工钱,还亲自去砖窑里看了看。马德明给他演示了浇铸犁铧的过程,他看得目不转睛。
第三天,他看了水渠和荒滩。他沿着东南渠走了三里路,在石梁旁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道被人工拓宽的天然凹槽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然后他又去了西北荒滩,看了正在灌浆的高粱,看了纵横交错的排水沟。
第四天,他看了青石学堂。沈墨给他上了一堂“格物”课,演示了光的折射和三棱镜分光的实验。杜子腾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‘格物’,”他问陈向北,“是你教的?”
“是下官写的教材。沈墨教的。”
杜子腾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第五天,他看了民团的训练。赵铁山和周平组织了一次演练,展示了队列、三点射、梯队轮换等科目。杜子腾坐在检阅台上,看完了整场演练,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
演练结束后,他问陈向北:“你这个民团,有多少人?”
“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武器装备呢?”
“刀三十把,矛五十根,弓箭十副,其余的是棍棒。”
“训练多久了?”
“大半年。”
杜子腾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第五天晚上,杜子腾把陈向北叫到了他住的客房。
客房还是柳娘子的酒肆腾出来的。柳娘子这次把最好的两间房都收拾了出来,换了新床单,在桌上放了一壶好茶和一碟花生米。
杜子腾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那本《青石县治理报告》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的报告,本官看完了。”
“大人以为如何?”
“写得好。”杜子腾的语气很平淡,“数据详实,条理清晰,论证有力。本官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,见过的地方报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这份报告,是最好的之一。”
“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杜子腾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但本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做这些事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粮仓、办学堂——花了多少钱?钱从哪里来的?”
“修路的钱,是用‘以工代赈’的方式解决的。开渠的钱,一部分来自县库,一部分来自受益农户的工分。建粮仓的钱,来自石料作坊和砖窑的收益。办学堂的钱,来自县库的拨款和百姓的捐赠。”
“石料作坊和砖窑的收益,归县库?”
“一部分归县库,一部分分红给出工的百姓。”
杜子腾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分红?你把县里的收益分给百姓?”
“是。因为石料作坊和砖窑是百姓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。没有他们,就没有这些产业。他们应该分享收益。”
杜子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做的这些事,在有些人眼里,就是‘收买民心’?”
陈向北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?”杜子腾看着他,“你把县里的收益分给百姓,百姓感激你、拥戴你、叫你‘陈青天’。在有些人看来,这就是‘收买民心’。一个地方官‘收买民心’,意味着什么?”
意味着图谋不轨。
这句话,杜子腾没有说出来。但他的意思,陈向北听懂了。
“杜大人,”陈向北说,“下官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收买民心。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?”杜子腾的语气有些冷,“你收容流民、组建民团、办学堂、分红,这些事,哪一件是‘活下去’必需的?流民可以赶走,民团可以不建,学堂可以不开,分红可以不给。你不做这些事,百姓也能活下去。”
“不能。”陈向北的声音很平静,“杜大人,您来青石县五天,看到的都是好的。但您没有看到——一年前的青石县是什么样子。路断了,水没了,庄稼被蝗虫吃光了,百姓卖儿卖女。那不是‘活下去’,那是等死。”
杜子腾沉默了。
“下官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收买民心。是因为——”陈向北顿了一下,“是因为下官站在田埂上的时候,看到百姓的眼神。那种‘你能不能救救我’的眼神。您没有看过那种眼神。如果您看过,您也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签押房里很安静。沙漏在“沙沙”地响。
杜子腾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县令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本官来青石县之前,确实听到过一些关于你的说法。有人说你是个能吏,有人说你是个酷吏,有人说你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个疯子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现在本官看到了。你不是能吏,不是酷吏,也不是疯子。你是个——”杜子腾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你是个傻子。一个做了好事不求回报、得罪了人还不知道、被人弹劾了还不害怕的傻子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杜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宁愿当个傻子,也不当个聪明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傻子做事,聪明人做人。下官想做事。”
杜子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他来到青石县之后,第一次笑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本官回京之后,会如实上奏。你做的那些事,本官会写进去。你那些‘出格’的事,本官也会写进去。至于朝廷怎么定夺——”他站起来,“那不是本官能决定的了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杜子腾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那碗蝗虫粉面条,味道不错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尝过了?”
“尝了。昨天在酒肆吃的。”杜子腾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本官在京城吃过山珍海味,没想到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酒肆里,吃到了这辈子最有味道的一碗面。”
他推门走了。
陈向北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笑了。
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。
“这个杜子腾,”他自言自语,“有意思。”
八月二十六,杜子腾离开了青石县。
走的时候,陈向北送他到城门口。
“杜大人,”陈向北拱手,“一路顺风。”
杜子腾翻身上马,低头看着他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本官有一句话想送给你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那个报告里,有一句话写得很好——‘路修好了,人走出去,活路就来了’。但本官想告诉你,路修好了,不只是人会走出去。麻烦也会走进来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下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你真的明白吗?”杜子腾看着他,“你的青石县现在好了,富裕了,有名了。盯着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。有人想摘桃子,有人想砸场子,有人想把你连根拔起。你能应付得了吗?”
“下官尽力。”
杜子腾点了点头,拔马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那碗面,确实好吃。下次本官再来,还去柳娘子的酒肆吃面。”
陈向北站在城门口,看着杜子腾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高粱成熟的气息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大人,”老钱跟上来,“杜子腾这是什么意思?他到底是帮咱们还是害咱们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陈向北说,“他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轻易站队。他会回去,如实上报。然后让朝廷去定夺。”
“那朝廷会怎么定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向北加快了脚步,“但不管怎么定夺,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秋收。”陈向北说,“高粱快熟了。该准备收割了。”
八月二十九,荒滩上的高粱开始收割了。
两千亩高粱,虽然只有三成的收成,但对于青石县的百姓来说,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。
这是这片盐碱地几百年来第一次产出粮食。
收割那天,陈向北亲自下地。他拿着一把镰刀,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割高粱。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认真。
“大人,”旁边的老农笑着说,“您割高粱的姿势不对。腰要再弯一点,镰刀要贴着地面割,这样割得干净。”
陈向北试了试,果然顺手多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客气了。”老农笑了,“您教我们种地,我教您割高粱。这叫——互相学习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对,”他说,“互相学习。”
高粱收上来之后,被晾晒、脱粒、入仓。三百多石高粱,虽然不多,但每一粒都是这片土地的回馈。
老钱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工人们把高粱一袋一袋地搬进去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三百石。虽然不多,但这是从盐碱地上种出来的。”
“以后会越来越多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钱点了点头,“以后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那天晚上,柳娘子用新收的高粱面做了一锅面条。面条还是粗糙的,带着淡淡的酸味,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。
陈向北坐在酒肆里,端着碗,吃着面。他的手上还有割高粱时留下的口子,贴着一条布条——是柳娘子给他包的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坐在他对面,托着腮看他吃面,“那个杜大人,走的时候说我的面好吃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真的吃了?”
“吃了。他说是这辈子吃过的最有味道的面。”
柳娘子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他要不要付钱?”
“他没付。”
“那记他账上。”
“行。”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帮你记着。”
面吃完了。汤也喝完了。
陈向北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,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的面钱。以前的,下次一起结。”
柳娘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钱,又看了一眼陈向北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每次都说‘下次一起结’,这都结了一年了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等青石县富起来的时候。”陈向北说,“到时候,我一次结清。”
“那青石县什么时候富起来?”
“快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柳娘子站在酒肆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快了。”她小声重复了一遍,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