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杜子腾的巡察报告送到了京城。
沈墨的眼线从府城传来消息——杜子腾在报告中,对青石县的评价是“政绩卓著,但行事出格”。八个字,前四个字是肯定,后四个字是保留。
“政绩卓著,行事出格。”陈向北念了一遍,“这八个字,比钱通的弹劾还麻烦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老钱紧张地问。
“钱通的弹劾,是明枪。杜子腾的报告,是暗箭。”陈向北把信放下,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‘行事出格’这四个字,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,是不守规矩;往大了说,就是‘图谋不轨’。就看朝廷怎么理解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秋收刚结束,冬小麦要播种了。荒滩上的地要翻耕,排水沟要清理。砖窑和翻砂厂不能停。学堂的孩子们要上课。这些事,比朝廷怎么看我重要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向北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早就习惯了——这位县令,天塌下来都不慌。
九月初三,冬小麦播种。
这是青石县第一次大规模种植冬小麦。以前百姓们不敢种冬小麦,因为冬天太冷,怕冻死。但陈向北从府城的农书上查到一个品种,叫做“小寒麦”,耐寒性强,适合西北地区种植。
“这个品种,”他对百姓们说,“是在冬天播种的。种子在地里过冬,开春就发芽。比春小麦早熟一个月,产量也高。”
“冬天播种?”一个老农皱着眉头,“种子不会冻死吗?”
“不会。小寒麦的种子耐寒。而且——”陈向北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“雪化了之后,水分充足,正好供种子发芽。这叫‘借雪水’。”
老农将信将疑,但还是按照陈向北的方法种了。
三百亩冬小麦,种子是从府城买来的。陈向北花了一百多两银子,买了三千斤种子。这个价格不便宜,但他觉得值。
“三百亩冬小麦,”他对老钱说,“如果收成好,明年夏天能多收三百石粮食。三百石粮食,够一千人吃两个月。”
“如果收成不好呢?”老钱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不会不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算过了。”
老钱不再问了。他相信陈向北的“算过了”。
九月十五,荒滩上的排水沟清理工程启动。
经过一个夏天的灌溉和洗盐,排水沟里淤积了不少泥沙和盐碱结晶。如果不清理,排水效果会大打折扣。
陈向北组织了二百多个工人,分成十个小组,用“分段包干”的方式,对荒滩上所有的排水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。
工人们穿着草鞋,踩在泥水里,一锹一锹地挖泥沙。盐碱水泡得脚底板发红发痒,但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“这点苦算什么?”一个年轻的工人笑着说,“去年这个时候,我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有活干、有饭吃、有钱拿,这点苦算什么?”
陈向北站在田埂上,看着工人们干活。他的脚上也穿着草鞋,裤腿挽到膝盖以上,腿上沾满了泥。
“大人,”老钱在旁边说,“您也下来?”
“嗯。看看排水沟的深度够不够。”
他跳进排水沟,用手摸了摸沟底的泥沙层。
“不够深。”他说,“再挖两寸。”
工人们按照他的要求,又往下挖了两寸。
清理完排水沟之后,陈向北又让人在荒滩上撒了一批绿肥——主要是苜蓿和草木灰。苜蓿是豆科植物,能固氮;草木灰富含钾元素,能改良土壤。
“明年春天,”他对工人们说,“这些绿肥翻到土里,就是最好的底肥。到时候,高粱的产量至少能提高两成。”
“两成!”工人们欢呼起来。
九月下旬,砖窑和翻砂厂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——府城的商人钱广财又来拉砖了。这次他不但要砖,还要犁铧。
“陈大人,”钱广财拱着手,满脸堆笑,“您那个犁铧,我在府城试卖了一批,反响好得很!农户们都说好使,比以前的犁铧省力多了。这次我要订二百个!”
“二百个?”陈向北皱眉,“翻砂厂现在的产能,一个月只能做一百个。”
“那就扩大产能嘛!”钱广财搓着手,“大人,您这个翻砂厂,前途无量啊!府城周边几个县,每年需要至少几千个犁铧。您要是能供应得上,我全包了!”
陈向北想了想。
“扩大产能可以。但需要投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两。建一座更大的冲天炉,添置一批模具,再招二十个工人。”
钱广财犹豫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五百两,我出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翻砂厂的利润,我要分三成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两成。”他说。
“两成半。”
“两成。不能再多了。县里出地、出人、出技术,你只出钱。两成已经不少了。”
钱广财咬了咬牙:“行!两成就两成。但我有一个要求——犁铧只能卖给我,不能卖给别的商人。”
“可以。但价格要公道。不能压价。”
“大人放心!我钱广财做生意,最讲诚信!”
合同签完之后,钱广财高高兴兴地走了。老钱看着他的背影,哼了一声。
“这个钱广财,”他说,“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全是算盘。”
“商人嘛,不算盘怎么赚钱?”陈向北说,“只要他不坑我们,让他赚点钱也无所谓。”
“大人,”老钱忽然说,“您怎么什么都会?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翻砂厂……这些东西,您都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读过的书上看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书?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“你看不懂。”陈向北转身走了。
老钱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。
十月初,青石县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——孙文翰要走了。
他来青石县的时候是五月,现在十月,整整五个月。五个月里,他从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,变成了一个能下地干活、能进窑烧砖、能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的“全能人才”。
“大人,”孙文翰站在签押房里,表情有些不舍,“家里来信了。父亲身体不好,让我回去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好好读书,明年参加会试。考中了进士,做个好官。”
“大人,”孙文翰犹豫了一下,“我有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您觉得,我这样的人,能做个好官吗?”
陈向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记住你在青石县看到的这些东西。记住百姓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。记住田里的庄稼是什么样子的。记住你脚下的泥是什么样子的。等你当了官,每次做决定之前,都想想这些东西。”
孙文翰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柳娘子的面,确实好吃。我回京城之后,怕是再也吃不到了。”
“那就多吃一碗再走。”陈向北说。
孙文翰笑了。
“好!”他说,“我这就去。”
那天晚上,柳娘子给孙文翰煮了一大碗面。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,几片腊肉,一把青菜,还浇了一勺红油。
孙文翰吃完面,擦了擦嘴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,放在桌上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面钱。”
柳娘子看了一眼铜钱,又看了一眼孙文翰,笑了。
“孙公子,”她说,“这碗面算我请的。你回去好好考试,考中了进士,别忘了青石县就行。”
“不会忘的。”孙文翰站起来,深深一揖,“永远不会忘。”
第二天一早,孙文翰骑着那匹瘦马,带着老仆,离开了青石县。
陈向北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远处的荒滩上,冬小麦已经播下去了,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。
“大人,”老钱站在他旁边,“孙公子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觉得他能考中吗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转身往回走,“他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只要不犯糊涂,就能成事。”
十月十五,朝廷的批复下来了。
这次不是通过知府转达的,而是直接下了一道圣旨。
圣旨的内容很短:
“青石县令陈向北,治理地方有功,着升任安远府府丞,从五品,即日赴任。青石县事务,另行委派。”
老钱读完圣旨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大人!升了!真的升了!府丞!从五品!”
陈向北的表情却很平静。
他接过圣旨,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。
“钱主簿,”他说,“帮我写一份奏折。”
“什么奏折?”
“辞呈。”
老钱愣住了。
“大、大人?您说什么?”
“辞呈。”陈向北重复了一遍,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!”老钱急了,“大人,这可是升官啊!从五品!您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升不到从五品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砖窑的烟囱冒着白烟,翻砂厂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荒滩上的冬小麦在寒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因为我不想离开青石县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!”老钱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您不能因为舍不得青石县就不升官啊!这是您的机会!”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陈向北转过身,“是因为青石县的事还没有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没做完?”
“荒滩的改良还要三年才能完成。冬小麦还没有收过。砖窑和翻砂厂刚走上正轨。学堂的孩子们才学了半年。这些事,换一个人来,能继续做下去吗?”
老钱沉默了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说,“您不能一辈子待在青石县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您是官。官就要往上走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我说过,规矩是人定的。”陈向北的声音很平静,“人定的规矩,就能改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他了解这位县令。他决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大人,”老钱叹了口气,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圣旨都下了,抗旨不遵,是要杀头的。”
“不抗旨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只是请求暂缓赴任。等青石县的事告一段落,再去也不迟。”
“朝廷会答应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陈向北花了一个晚上,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。
奏折里,他没有说“不想升官”,而是说“青石县百废待兴,臣不忍半途而废”。他详细列举了青石县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——荒滩改良、水利建设、产业发展、教育普及。每一项都有具体的目标和时间表。
最后,他写道:
“臣非恋栈之徒,亦非畏难之辈。臣之所以请求暂缓赴任,非为私利,实为公心。青石县之事,臣已规划三年。三年之后,臣必当赴任,为朝廷效力。伏望圣上明鉴。”
奏折写完之后,他让沈墨看了。
沈墨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封奏折,写得很好。但我担心——朝廷不会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这个请求,不合规矩。升官是朝廷的恩典,您不接受,就是不识抬举。有些人会觉得您在拿架子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不管了。”他说,“把奏折送上去。朝廷答应也好,不答应也好,我先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人,真是——倔。”
“不是倔。是认死理。”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,“干工程的,都认死理。”
十月下旬,奏折送到了京城。
与此同时,青石县的冬天也正式来了。
雪下得比去年早,十月底就飘起了雪花。官道上的车辙被雪填平了,商队也少了。但青石县没有像去年那样安静下来。
砖窑没有停火。工人们在窑前搭了草棚,生了火盆,日夜不停地烧砖。钱广财的订单催得紧,每个月五千块砖,一块都不能少。
翻砂厂也没有停工。冲天炉的火日夜不熄,铁水在炉中翻滚,浇铸出一块块犁铧、铁锅、农具。马德明带着二十多个工人,三班倒,人停炉不停。
荒滩上,冬小麦在雪下沉睡。排水沟已经被雪覆盖,但沟里的水还在流,带着土壤中多余的盐分,缓缓地排向远处的咸水湖。
陈向北每天都要去各处工地转一圈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——是柳娘子去年给他做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——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“大人,”老钱跟在他后面,冻得直哆嗦,“天太冷了,您就别出去了。有什么事我替您去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砖窑的火旺不旺,看翻砂厂的炉子热不热,看荒滩上的麦苗有没有冻死。”
“麦苗在雪底下,您怎么看得到?”
“看雪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扒开一层雪,露出底下的麦苗。麦苗绿油油的,在雪水的滋润下,长得很精神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麦苗,“没冻死。长得好好的。”
老钱凑过来看了看,笑了。
“还真没冻死。”他说,“大人,您那个‘小寒麦’,真行。”
“不是我行。是品种好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明年夏天,这三百亩冬小麦,至少能收三百石。”
“三百石!”老钱的眼睛亮了。
“嗯。三百石。加上荒滩上的高粱,明年青石县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了。”
老钱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知道吗?青石县已经快十年没有自给自足过了。每年都要靠府城的救济粮过活。您来了之后,只用了两年,就让青石县自己养活自己了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陈向北说,“是大家一起干的。”
“大人总是这么说。”老钱擦了擦眼睛,“但大家都知道,没有您,就没有这一切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,但老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,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。
十一月,朝廷的回复来了。
这次不是圣旨,是一封密信。信是方远写的,通过沈墨的关系送到了陈向北手里。
方远的信很简短:
“陈兄台鉴:奏折已呈御前。圣上看了之后,沉默良久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难得,准了。’”
“暂缓赴任,以三年为期。三年之后,无论青石县之事是否完成,你都必须赴任。”
“另:圣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‘路要修,人要留。但天下的路,比青石县的路更长。’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圣上说了‘难得’?”沈墨在旁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两个字,分量不轻。”沈墨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大人,您知道吗?当今圣上很少夸人。‘难得’这两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赏赐千金还重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把青石县的事做完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三年之内,荒滩改良完成,冬小麦推广,砖窑和翻砂厂扩大规模,学堂培养出第一批学生。三年之后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年之后,我去府城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照在荒滩上,照在砖窑的烟囱上,照在学堂的屋顶上。
整个青石县,像披了一层金纱。
十一月下旬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青石县。
来人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素色棉袄,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头巾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她的面容清秀,但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平静,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
她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敲了鼓。
陈向北在大堂里接见了她。
“民女沈婉儿,见过陈大人。”她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来县衙,有什么事?”
沈婉儿站起来,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
“民女是沈墨的妹妹。”
陈向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接过信,打开一看——是沈墨的笔迹。
信的内容很短:
“大人,这是我妹妹沈婉儿。京城沈家出事的时候,她被寄养在亲戚家,逃过了一劫。现在亲戚家败落了,她无处可去,只能来投奔我。恳请大人收留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抬起头,看着沈婉儿。
沈婉儿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眼神不卑不亢。她的衣服虽然旧了,但洗得很干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你是沈墨的妹妹?”陈向北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哥哥在学堂教书。我让人带你去见他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沈婉儿又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跟着老钱走了。
当天晚上,沈墨来找陈向北。
他的眼睛有些红,显然刚哭过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。在青石县,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沈墨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家出事之后,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。没想到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向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想了。”他说,“好好活着。把学堂办好。让你妹妹看看,她哥哥不是废物。”
沈墨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人,安慰人的方式,真是——独特。”
“我不会安慰人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只会说事实。”
沈墨摇了摇头,笑着走了。
十二月,青石县又下了一场大雪。
这是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。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,积雪有一尺多厚。官道被雪封了,商队进不来,百姓们也出不去。
但青石县的人没有闲着。
陈向北组织了一场“扫雪大会”——全县动员,清扫街道、官道和通往各处工地的路。每家每户出一个人,带上扫帚、铁锹、木铲,分段包干。
“雪不扫干净,路就不通。路不通,商队就不来。商队不来,砖头和石料就卖不出去。”陈向北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对聚集而来的百姓们说,“所以,扫雪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赚钱。”
百姓们笑了。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位县令的“实用主义”——什么事到了他嘴里,都能跟赚钱挂上钩。
扫雪行动持续了三天。全县三百多人参与,把县城的主街、官道的前十里面、以及通往砖窑和翻砂厂的路,都扫得干干净净。
钱广财的商队在大雪之后第三天就来了。赶车的车夫看到被清扫干净的官道,啧啧称奇。
“陈大人,”他对陈向北说,“我在西北跑了十几年,第一次见到下雪天扫路的县令。您可真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个干实事的人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青石县又办了一场“年夜饭”。这次不是在工地的草棚里,而是在柳娘子的酒肆里。酒肆太小,坐不下所有人,所以陈向北决定分批次吃——工人们先吃,然后是百姓们,最后是县衙的官吏们。
柳娘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。她蒸了一锅又一锅的高粱面馒头,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,炒了一大锅鸡蛋,还炸了一盆蝗虫。
“今年的年夜饭,比去年丰盛多了。”老钱坐在桌前,看着满桌子的菜,感慨地说。
“明年会更丰盛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大人总是说‘明年会更丰盛’。”柳娘子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过来,“去年您也这么说。”
“去年我说的是‘明年碗里的肉能多一点’。今年是不是多了一点?”
柳娘子想了想,笑了:“还真是。去年只有猪肉炖白菜,今年加了粉条。”
“那就是进步。”陈向北夹了一块猪肉,放进嘴里,“明年争取再加点豆腐。”
“大人,”柳娘子坐在他对面,“您怎么什么事都能算出个一二三来?”
“不是算。是规划。”陈向北说,“做事要有规划。没有规划,就是瞎干。”
“那您规划一下,明年的年夜饭,吃什么?”
陈向北想了想。
“猪肉炖粉条加豆腐。再加一条鱼。”
“鱼?”柳娘子愣了一下,“青石县没有鱼。”
“明年就有了。”陈向北说,“明年开春,我在清水河里放一批鱼苗。到年底就能吃了。”
“大人还会养鱼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柳娘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。”
“有意思?”陈向北皱眉,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您什么都想干,什么都敢干,什么都——能干成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什么都干得成。”他说,“只是干不成的那些,你们没看到。”
“那干不成的那些,怎么办?”
“接着干。”陈向北低头吃面,“直到干成为止。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又喝了不少酒。不是因为高兴,而是因为王石匠又灌他了。
“大人!”王石匠端着酒碗,脸红得像关公,“我敬您一碗!祝青石县越来越好!”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么说!喝!”
陈向北无奈地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儿子,就是那个在翻砂厂干活的小子,他想娶媳妇了。”
“好事啊。哪家的姑娘?”
“柳娘子酒肆里的那个小丫鬟,叫春草的。”
陈向北看了一眼柳娘子。柳娘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浑然不觉。
“那你去跟柳娘子说啊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王石匠挠了挠头,“柳娘子那人,嘴太厉害了。我怕她说我儿子配不上她家的丫鬟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?”
“大人,您帮我说说呗。您跟柳娘子熟。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石匠,”他说,“修路的事我懂,开渠的事我懂,建砖窑的事我也懂。但说媒的事,我不懂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自己去说。”陈向北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娶媳妇是你儿子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王石匠叹了口气,端着酒碗走了。
陈向北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王石匠,”他自言自语,“胆子比石头还硬,嘴巴比豆腐还软。”
腊月二十八,青石学堂放假了。
放假之前,沈墨组织了一场“期末展示”。孩子们把自己写的字、画的画、做的手工,都摆了出来,给家长们看。
陈向北也去了。
他站在教室后面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、五颜六色的画、粗糙但用心的手工,忽然觉得——这些东西,比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工程都美。
“大人,”沈墨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“孩子们的进步很快。”沈墨的语气里有一丝骄傲,“李大山已经能写一百多个字了。还有几个孩子,算学学得很好,加减乘除都不在话下。”
“明年,”陈向北说,“再招一批学生。把学堂的规模扩大一倍。”
“一倍?”沈墨皱眉,“那需要更多的教室和更多的老师。”
“教室好办。砖窑里烧出来的砖,正好用来盖新教室。老师——”陈向北想了想,“孙文翰临走的时候说,他有个同窗,学问很好,但家境贫寒,想找个地方教书。我给他写了封信,让他来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向北说,“你妹妹沈婉儿,我看她识字,算学也不错。让她来学堂帮忙。女先生教女学生,方便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连我妹妹都安排好了?”
“不是安排。是物尽其用。”陈向北转身走了,“人才不能浪费。”
沈墨摇了摇头,笑着跟了上去。
大年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年的总结:
“今年,青石县发生了很多事。”
“两条新渠通了。荒滩上的高粱收了三百石。冬小麦种下去了,长势良好。”
“砖窑从一座变成了三座,翻砂厂建起来了,犁铧卖到了府城。”
“青石学堂开了快一年了。孩子们学会了写字、算账,还学会了光的折射。”
“孙文翰走了,沈婉儿来了。”
“杜子腾来巡察,说我‘政绩卓著,行事出格’。朝廷让我升府丞,我辞了。圣上批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够了。”
“明年要做的事:”
“一、荒滩改良进入第二年。目标是高粱亩产达到五斗。”
“二、冬小麦推广到一千亩。”
“三、砖窑扩大到五座,翻砂厂产能翻倍。”
“四、学堂扩招,再盖两间新教室。”
“五、在清水河里放鱼苗。”
“六、……”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,“还柳娘子的面钱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的笑声、大人们的谈笑声、狗叫声、鸡鸣声,混成一片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世界,越来越像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