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刚过,陈向北就闲不住了。
雪还没化干净,他就踩着泥泞去了荒滩。冬小麦在雪下蛰伏了一整个冬天,现在雪水渗进土里,麦苗开始返青。他蹲在地头,扒开一层湿泥,露出底下的麦根——白生生的,扎得深,抓得牢。
“长势不错。”他对跟在身后的老钱说。
老钱也蹲下来看了看,但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在他眼里,麦苗就是麦苗,跟去年没什么两样。但他已经学会了——陈向北说好,那就是好。
“大人,”老钱站起来,“今年荒滩上的高粱,还按去年的法子种?”
“改一改。”陈向北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去年是纯种高粱,今年套种绿豆。”
“套种?”老钱又听到了一个新词。
“高粱地里间作绿豆。高粱杆子高,绿豆矮,互不挡光。绿豆的根能固氮,肥了地,高粱长得更好。这叫——”他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,“互相帮忙。”
老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向北说,“冬小麦收了之后,地不能闲着。接着种一茬晚谷子。一年两熟。”
“一年两熟?!”老钱瞪大了眼睛,“大人,这地受得了吗?”
“受得了。只要肥跟得上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今年要多沤肥。农家肥、绿肥、蝗虫粉,能用的全用上。”
老钱在本子上记了下来。他现在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——是陈向北教他的,说是“工作笔记”,有什么事记下来,免得忘。
“大人,”老钱记完,抬起头,“您那个‘互相帮忙’的法子,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比如砖窑和翻砂厂。砖窑烧出来的废品,砸碎了可以当翻砂厂的模具填料。翻砂厂的炉渣,铺在路上可以当路基。这叫——废物利用。”
老钱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正月二十,清水河里放鱼苗。
鱼苗是从府城买来的,三百尾鲤鱼苗,花了十两银子。陈向北让人用木桶装着,小心翼翼地运回青石县。
放鱼苗那天,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。百姓们站在河岸上,看着陈向北把一桶一桶的鱼苗倒进清水河里,啧啧称奇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农问,“这鱼能长大吗?”
“能。清水河的水质好,鱼能长。”
“长大了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但今年不能捞。等明年长大了再捞。”
“明年能吃上鱼?”老农的眼睛亮了。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明年过年,争取每家每户都有一条鱼。”
人群欢呼起来。
柳娘子站在人群后面,双手抱在胸前,嘴角带着笑。
“大人,”她隔着一群人喊,“您去年说今年年夜饭加一条鱼,还真加上了?”
“还没加上。”陈向北说,“鱼刚放下去,能不能长大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就敢吹牛?”
“不是吹牛。是目标。”陈向北把空木桶递给旁边的工人,“目标是用来实现的。”
柳娘子摇了摇头,笑着走了。
正月二十五,青石学堂扩建工程开工。
新教室建在老教室的东边,两间,青砖灰瓦,跟老教室一样。陈向北亲自设计了教室的布局——窗户要大,采光要好;黑板要挂在北墙,避免反光;课桌椅的高度要适合孩子的身高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看着图纸,“您这个教室,比县衙还气派。”
“县衙破点没关系,教室不能破。”陈向北说,“孩子们的眼睛要紧。光线不好,容易近视。”
“近视?”
“就是……看东西看不清楚。离得近了才能看见。”
王石匠挠了挠头,没有再问。他已经习惯了——这位县令说的有些话,他听不懂,但照着做准没错。
新教室的工期预计两个月。陈向北采用了“分段包干”的方式,把工程分成若干段,承包给几个小组。各组之间互相竞争,进度快得惊人。
沈婉儿也来帮忙了。
她来了之后,沈墨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。以前他总是一个人闷着,话不多,表情冷淡。现在有了妹妹在身边,他偶尔会笑,话也多了一些。
沈婉儿在学堂里教女学生。女学生不多,只有七八个,都是县城里百姓家的女孩。以前她们没有机会读书,现在有了。
“大人,”沈婉儿第一次见到陈向北的时候,深深地鞠了一躬,“谢谢您收留我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好好教书就行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沈婉儿的眼神很坚定,“我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婉儿已经走进了教室,正在跟几个女学生说话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沈墨,”陈向北对旁边的沈墨说,“你妹妹比你强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:“哪里强?”
“她笑的时候,比你好看。”
沈墨哭笑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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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春耕开始了。
今年的春耕跟去年不一样。去年百姓们还半信半疑,种地的时候心里没底。今年不一样了——他们亲眼看到了新渠带来的灌溉,亲眼看到了荒滩上长出了高粱,亲眼看到了翻砂厂造出来的犁铧有多好使。他们相信陈向北了。
三百亩冬小麦率先返青,绿油油地铺满了东南坡地。荒滩上的两千亩高粱地也开始备耕——翻地、施肥、清理排水沟。陈向北把“套种绿豆”的方案跟百姓们说了,大家虽然不太明白“固氮”是什么意思,但“互相帮忙”这个说法,他们听懂了。
“高粱和绿豆互相帮忙,”一个老农蹲在地头,笑着说,“这倒是个新鲜法子。”
“不新鲜。”陈向北说,“地里的事,本来就是互相帮忙。庄稼帮人活命,人帮庄稼生长。你帮我,我帮你,大家都好。”
老农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大人说得对。人帮地,地帮人。是这个理。”
二月下旬,砖窑的扩建工程也启动了。
从三座扩大到五座,新增的两座建在老砖窑的北边。陈向北优化了窑体的设计——烟囱加高了两丈,提高了抽风效率;火道改成了迂回式,热量利用率提高了三成;窑门加宽了,装窑和出窑更方便。
马德明看到新图纸的时候,眼睛又亮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炉子,比上次那个还好。”
“改进嘛。”陈向北说,“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好。这叫——迭代。”
“迭代?”马德明挠了挠头。
“就是……一次比一次好。”
马德明点了点头,撸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翻砂厂的扩建也在同步进行。冲天炉从一座增加到两座,模具从二十套增加到五十套,工人从二十个增加到四十个。钱广财投资的五百两银子,全都投了进去。
“大人,”老钱看着账本,有些担心,“咱们是不是扩得太快了?万一市场不好……”
“不会不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西北几个县都在搞春耕,犁铧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打算做新产品。”
“什么新产品?”
“铁锅。”
老钱愣了一下:“铁锅?”
“对。铁锅。青石县的百姓现在用的还是陶锅,容易裂,传热慢。铁锅传热快,耐用,能省柴火。府城的人也在用铁锅,但质量不好,又厚又重。咱们做薄一点的,轻便好用,肯定有市场。”
老钱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怎么什么都能想到?”
“不是想到。是看到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看到百姓用陶锅做饭,半天烧不开水。我就想,能不能做个更好的。看到什么,就想办法改进什么。这就是——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做事。”
三月初三,冬小麦开始拔节了。
陈向北几乎每天都去地里看。他蹲在田埂上,用手量麦秆的高度,用眼睛数麦穗的粒数,用笔记下每一个数据。
“大人,”老钱跟在他后面,气喘吁吁,“您这比种地的还上心。”
“种地的靠地吃饭,我靠他们吃饭。”陈向北头也没回,“他们收成好了,县里税收就多了。税收多了,就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“修路。东南边还有几个村子,到现在还没有通车的路。明年要修。”
“还修?”老钱苦笑,“大人,咱们县的路,已经比周边几个县都好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好是没有尽头的。今天比昨天好,明天比今天好。这就够了。”
三月中旬,一件让陈向北意外的事发生了。
府城传来消息——新任知府到任了。
周慎之在去年年底调走了,升任了布政使司参议,去了省城。接替他的,是一个叫刘文华的人。刘文华四十出头,进士出身,之前在江南做了几年知县,政绩不错,被提拔到西北来当知府。
沈墨打听到的消息是:刘文华这个人,为官清廉,能力也不差,但有一个毛病——好面子。他喜欢被人捧着,喜欢听好话。谁让他高兴了,他就对谁好;谁不给他面子,他就记仇。
“好面子……”陈向北念了一遍,“这个毛病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是,以后跟这位刘知府打交道,要小心。”陈向北说,“该给的尊重要给,该汇报的要汇报。但不能因为讨好他,就做些不该做的事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。
三月下旬,刘文华派人来青石县“视察”。
来的人是一个姓王的通判,三十多岁,白白净净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在青石县待了两天,看了砖窑、翻砂厂、荒滩、学堂,还跟陈向北谈了一个下午。
走的时候,他对陈向北说:“陈大人,刘知府让我转告您——青石县的事,他听说了不少。他很欣赏您的能力。希望您有机会去府城,跟他见一面。”
“一定。”陈向北说。
王通判走了之后,老钱凑过来:“大人,这个刘知府,看来对您挺客气的。”
“客气不代表好事。”陈向北说,“客气的人,翻脸也快。”
老钱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大人,您怎么总是往坏处想?”
“不是往坏处想。是往多处想。”陈向北转身往回走,“好的坏的,都要想到。想到了,才能应对。”
四月初,冬小麦抽穗了。
麦穗沉甸甸的,颗粒饱满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陈向北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一片金黄的麦浪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老钱站在他旁边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麦子,长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夏天,能收多少?”
“至少三百石。”
“三百石……”老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“加上荒滩上的高粱,今年青石县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了。”
“不只是自给自足。”陈向北说,“还能有余粮。有余粮,就能卖。卖了钱,就能买更多的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买铁。买煤。买书。买种子。”陈向北转过身,“钱主簿,你知道什么叫‘良性循环’吗?”
“良性循环?”
“就是——越做越好。路通了,商队来了,钱多了。钱多了,就能修更多的路、开更多的渠、买更好的工具。路更好,商队更多,钱更多。这就是良性循环。”
老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青石县以前是恶性循环——越穷越没钱修路,越没路越穷。现在变成良性循环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向北说,“从恶性循环到良性循环,只需要一个突破口。青石县的突破口,就是那条路。”
“那条路……”老钱的眼睛又红了,“大人,您刚来的时候说要修路,我还觉得您疯了。现在想想,那条路,是青石县的命根子。”
“不只是路。”陈向北说,“是人心。人心活了,什么都活了。”
四月十五,青石学堂的新教室盖好了。
两间新教室,青砖灰瓦,大窗户,亮堂堂的。孩子们搬进新教室的时候,高兴得又蹦又跳。
“先生!”李大山——现在已经是学堂里最大的孩子了——兴奋地对沈墨说,“新教室好亮!以前老教室下午就暗了,要点油灯。现在不用了!”
“嗯。”沈墨点了点头,“所以你们要好好学习。这么好的教室,不能浪费。”
“先生放心!”李大山拍着胸脯,“我一定好好学!”
沈婉儿的女学生也搬进了新教室。七八个小姑娘,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,手里拿着毛笔,一笔一画地写字。
陈向北站在窗外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“大人,”老钱跟在后面,“您不进去看看?”
“不进了。”陈向北说,“那是孩子们的地方。我进去了,他们就不自在了。”
老钱笑了:“大人,您还挺懂孩子的。”
“不是懂孩子。是懂人。”陈向北加快了脚步,“不管什么人,在自己的地盘上,才最自在。”
四月下旬,砖窑的五座窑全部投产了。
五座砖窑同时点火的那天,浓烟滚滚,遮住了半边天。百姓们站在远处看着,有人兴奋,有人担心。
“大人,”老钱看着那些烟囱,“这烟……会不会太多了?”
“不多。”陈向北说,“烟多,说明火旺。火旺,说明产量高。产量高,说明钱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老钱犹豫了一下,“这烟会不会呛人?”
“会。”陈向北说,“所以砖窑要建在城外,离百姓远一点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要想办法减少烟尘。”
“怎么减少?”
“改进工艺。用更好的煤,设计更合理的炉膛。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要慢慢来。”
老钱点了点头。
翻砂厂的新产品——铁锅,也在这时候问世了。
马德明按照陈向北的要求,浇铸了一批薄壁铁锅。锅壁只有两三毫米厚,比市面上常见的铁锅薄了一半,重量也轻了一半。
第一批铁锅送到柳娘子的酒肆试用。柳娘子用新铁锅炒了一盘鸡蛋——火候均匀,传热快,鸡蛋炒出来又嫩又香。
“好锅!”柳娘子赞不绝口,“比我那个陶锅好多了!炒菜不粘,还好刷!”
“那你要不要买一个?”陈向北问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柳娘子摇头,“我一个开酒肆的,用得起。普通百姓买不起。”
“那就做小一点的。小锅五十文。再小一点的,三十文。”
“三十文也贵。”柳娘子说,“百姓们买个陶锅才十几文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先卖到府城去。”他说,“府城的人有钱,买得起。等产量大了,成本降下来,再降价卖给百姓。”
柳娘子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这个‘先卖到府城’的法子,倒是不错。让有钱的人先买,赚了钱,再让没钱的人也能买得起。”
“这叫——”陈向北想了想,“先富带后富。”
柳娘子笑了:“大人,您说话,总是这么……新鲜。”
五月初,冬小麦成熟了。
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陈向北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他亲手规划、百姓们亲手耕种的土地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不是高兴。高兴太浅了。也不是自豪。自豪太轻了。
是一种——踏实。
脚下的土地是实的,手里的麦穗是实的,身后的百姓是实的。这一切,都是实的。
收割从五月初三开始,持续了七天。三百亩冬小麦,总产量三百二十石。比陈向北预计的还多了二十石。
老钱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工人们一袋一袋地把小麦搬进去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三百二十石……”他抹着眼泪,“大人,三百二十石啊!青石县多少年没有收过这么多麦子了……”
“以后会更多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钱擦了擦眼睛,“我知道。”
冬小麦收完之后,地没有闲着。按照陈向北的计划,接着种了一茬晚谷子。虽然时间有点紧,但只要能赶在霜降之前收割,就能多收一季粮食。
“一年两熟。”陈向北对百姓们说,“以前你们一年只种一季,地闲着的时间比种着的时间长。现在好了,地不闲了,人也不闲了。人勤地不懒。”
百姓们笑了。他们喜欢听陈大人说话——虽然有时候听不懂,但听着心里踏实。
五月下旬,钱广财又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来拉砖的,是来拉铁锅的。
“陈大人!”他拱着手,满脸堆笑,“您那个铁锅,我在府城试卖了一批,抢疯了!轻薄好用,价格也不贵,老百姓抢着买!这次我要订五百个!”
“五百个?”陈向北皱眉,“翻砂厂现在的产能,一个月只能做二百个。”
“那就再扩大嘛!”钱广财搓着手,“我再投五百两!”
“不急。”陈向北说,“先把质量稳住。产量上去了,质量下来了,那是砸牌子。”
钱广财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质量第一,质量第一。”
钱广财走了之后,老钱凑过来:“大人,这个钱广财,还真是个生意人。看到什么赚钱就往里扑。”
“生意人不就是这样?”陈向北说,“不扑,怎么赚钱?”
“可是——”老钱犹豫了一下,“他是不是太急了?五百个铁锅,他卖得出去吗?”
“卖得出去。”陈向北说,“西北几个县,少说也有几万户人家。每户一个铁锅,就是几万个。五百个算什么?”
老钱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跟这位县令的差距,不仅仅是脑子的问题,还有——眼界。
他看到的,是青石县这一亩三分地。陈向北看到的,是整个西北,甚至更大。
六月初,府城传来消息——刘文华要亲自来青石县视察。
沈墨的眼线报告说,刘文华这次来,名义上是“考察民情”,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青石县到底有多好。他在府城听说了太多关于青石县的事,有赞美的,也有质疑的。他想亲眼验证。
“大人,”沈墨说,“刘文华这个人,好面子。他来的时候,咱们得准备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陈向北问。
“至少得收拾得好看一点。街道要干净,百姓要穿得体面一点,学堂要布置得漂亮一点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?”
“不用刻意准备。青石县是什么样,就让他看什么样。街道平时就是干净的,不用特意打扫。百姓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,不用特意换衣服。学堂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,不用特意布置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沈墨,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如果我们需要靠‘准备’才能让知府大人满意,那说明我们平时做得不够好。如果我们平时做得够好,就不需要准备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是我多虑了。”
六月初九,刘文华来了。
他带着十几个随从,坐着轿子,浩浩荡荡地进了青石县。陈向北在城门口迎接。
刘文华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圆脸,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。他下轿的时候,目光在城门口扫了一圈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陈县令,久仰。”
“刘大人客气。请进城。”
刘文华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站在城门口,四下看了一圈。他看了城墙、城门、护城河,看了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,看了路边摆摊的小贩。
“嗯,”他点了点头,“比本官想象的好。”
“刘大人过奖。”
刘文华迈步进城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。他看了街道两边的铺子,看了路上的行人,看了县衙门口的告示栏。他甚至还在一家卖饼的小摊前停了一下,买了一张饼,咬了一口。
“嗯,”他点了点头,“不错。”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,看到官服就哆嗦,结结巴巴地说:“大、大人,这饼不要钱……”
刘文华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,放在摊子上: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。本官不白吃百姓的东西。”
陈向北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这个动作,跟当年的方远一模一样。
刘文华在青石县待了三天。
他看了砖窑、翻砂厂、荒滩、水渠、粮仓、学堂。他看了冬小麦收成后的田地,看了正在生长的高粱和晚谷子,看了清水河里游动的鲤鱼。
他问了很多问题。有些问题是关于具体的数据——砖窑的月产量、翻砂厂的销售额、荒滩的亩产量、学堂的学生人数。有些问题是关于决策的过程——为什么要修这些渠?为什么要建砖窑?为什么要办学堂?
陈向北一一回答。每一个答案都有数据支撑,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。
第三天傍晚,刘文华把陈向北叫到了他住的客房。
客房还是柳娘子的酒肆腾出来的。柳娘子这次把最好的三间房都收拾了出来——因为刘文华的随从多。
刘文华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杯茶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本官在府城的时候,就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。有人说你是能吏,有人说你是酷吏,有人说你是疯子。现在本官亲眼看到了——你不是能吏,不是酷吏,也不是疯子。你是个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是个什么?”陈向北问。
“是个匠人。”刘文华说,“一个只会埋头干活、不会抬头看路的匠人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。
“陈县令,你的政绩,本官都看到了。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翻砂厂、改良盐碱地、办学堂——这些事,你做得很好。但是——”刘文华的语气变了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得罪了那么多人吗?”
“下官知道。因为下官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“不只是挡路。”刘文华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是你太亮了。你越亮,旁边的人就越暗。你越好,旁边的人就越显得差。你不贪不占,旁边的人就显得贪得无厌。你做事,旁边的人就显得不做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向北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下官很危险。”
“对。”刘文华说,“你很危险。钱通倒了,但还有张通、李通。孙德胜还在,王世充还在。他们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他们随时可以给你一刀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知道这些。但下官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官做的事,是对的。对的事,就不怕。”
刘文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本官在江南做了几年知县,见过很多官员。有聪明的,有笨的,有贪的,有廉的。但像你这样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又笨又倔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下官不笨。”陈向北说,“下官只是不会变通。”
刘文华哈哈大笑。
“不会变通!”他拍着桌子,“好一个‘不会变通’!陈县令,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?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因为本官也是从县令做起来的。本官知道,当县令有多难。尤其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当个好县令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你放心,”刘文华说,“本官不是钱通。本官不会害你。但本官也帮不了你太多。府城的事,本官能替你挡的就替你挡。挡不住的——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自己扛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刘文华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朝廷那边,有人又在说你的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还是那些老话——越权、收买民心、图谋不轨。杜子腾的报告虽然没把你怎么样,但有些人借题发挥。说你在青石县搞‘独立王国’,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”
陈向北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刘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从来没有——”
“本官知道。”刘文华打断了他,“但本官知道没用。要朝廷知道才行。”
“那下官该怎么办?”
“什么都不用办。”刘文华说,“继续做你的事。把青石县做得更好。政绩是最好的辩护。谁说你不好,你就拿出成绩来堵他的嘴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刘文华站起来,“你那个铁锅,给我留两个。我带回去用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下官让人准备。”
刘文华走了之后,老钱凑过来:“大人,这个刘知府,人还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说,“目前看,还不错。”
“那您怎么还皱着眉头?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刘文华说的那些话,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——“你太亮了”“你很危险”“朝廷有人又在说你的事了”。
他不是不怕。他只是不想让怕,影响自己做事的决心。
“大人?”老钱又叫了一声。
陈向北转过身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,荒滩上的高粱要追肥了。你去安排一下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向北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,大人。”他说。
六月十五,荒滩上的高粱开始追肥。
这是今年高粱生长的关键时期。陈向北设计了“三追”方案——拔节期追一次,抽穗期追一次,灌浆期追一次。肥料以农家肥为主,辅以蝗虫粉和草木灰。
“以前你们种地,只施一次底肥,后面就不管了。”他对百姓们说,“那不行。庄稼跟人一样,要吃饱饭才能长得好。光吃一顿不行,要顿顿吃饱。”
百姓们笑了。他们喜欢听陈大人用这种打比方的方式说话——简单,好懂,记得住。
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农民问,“那庄稼‘吃饱’了,是不是就能多打粮食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至少多打两成。”
“两成!”年轻农民的眼睛亮了,“那我一定多施肥!”
追肥工作持续了十天。三百多个工人,分成十几个小组,挑着粪桶,在荒滩上来回奔波。虽然累,但没有人抱怨。因为他们知道——现在多流一滴汗,秋天就多收一把粮。
六月下旬,砖窑和翻砂厂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订单——府城的刘知府要订一批砖和铁锅。
砖是用来修府城的城墙的。府城的城墙年久失修,好几处都开裂了。刘文华上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修城墙。朝廷批了银子,他第一个想到的供应商就是青石县。
“大人,”老钱拿着订单,手都在抖,“五千块砖,一百个铁锅。这是大单啊!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的表情很平静,“让砖窑和翻砂厂加班加点,保质保量按期交货。”
“是!”
老钱转身要走,陈向北又叫住了他。
“还有,”陈向北说,“跟钱广财说一声,这个月的砖和铁锅,要先供应刘知府。他的订单往后排。”
“大人,钱广财会不会不高兴?”
“不高兴也没办法。知府大人的单子,不能耽误。”
老钱点了点头,走了。
六月最后一天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六月,冬小麦收了三百二十石。荒滩上的高粱长势良好,预计能收五百石以上。晚谷子种下去了,长势也不错。”
“砖窑五座全部投产,月产砖一万五千块。翻砂厂月产犁铧二百个、铁锅三百个。供不应求。”
“刘文华来视察,人还不错。但他说的那些话,让我心里不太踏实。朝中有人又在说我的事了。不知道这次会闹多大。”
“不管了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“柳娘子最近在研究一种新面——用绿豆粉掺高粱面,说是‘绿豆面条’。不知道好不好吃。下次去尝尝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荒滩上的高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
为这个小小的、穷困的、但正在一天天变好的地方,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