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青石县,热得像一口蒸笼。
但没有人抱怨。热,说明太阳好;太阳好,庄稼就长得快。荒滩上的高粱已经抽了穗,沉甸甸地低垂着头,穗子比去年大了一圈。东南坡地上的晚谷子也长到了齐腰深,绿油油的一片,风一吹就泛起层层的浪。
陈向北几乎每天都泡在地里。他蹲在田埂上,用手量高粱穗的长度,数谷子的粒数,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串数据。老钱跟在他后面,撑着一把伞——不是给自己撑的,是给陈向北撑的。
“大人,您就不能歇一天?”老钱抹着汗,“这天热得能把人烤熟,您还天天往外跑。”
“不跑不行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,“高粱正在灌浆,这几天最要紧。水不能多也不能少,肥不能缺也不能过。得盯着。”
“您盯着有什么用?您又不能替它长。”
“我不替它长,但我能看它长得怎么样。长得不好,就得想办法。”
老钱叹了口气,把伞往陈向北那边又倾了倾。
七月初三,府城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刘文华,也不是王通判,而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骑着一头瘦驴,身后跟着一个背书的童子。他在城门口下了驴,四处张望了一番,然后走到县衙门口,递上了一封信。
信是孙文翰写的。
陈向北拆开信,看完之后,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。
“你叫赵孟?”
“学生赵孟,见过陈大人。”年轻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。
“孙文翰说你是他的同窗,学问很好,想找个地方教书?”
“是。学生家境贫寒,无以为生。文翰兄说青石县缺先生,让学生来试试。”
“考过举人了吗?”
“考过了。但会试落第,想找个地方一边教书一边温书,三年后再考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孙文翰临走的时候,他确实写了一封信,让他帮忙找个先生来。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。
“赵先生,”陈向北说,“青石县穷,给不了你太高的束脩。每个月二两银子,包吃包住。你愿意吗?”
赵孟愣了一下。二两银子,在京城不算什么,但在青石县这样的地方,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。他来之前,孙文翰跟他说过,陈大人是个干实事的人,不会亏待他。但他没想到,待遇会这么好。
“愿意。”赵孟说,“学生愿意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我让人带你去学堂。沈墨是学堂的负责人,你去找他,他会安排。”
赵孟又作了一揖,跟着老钱走了。
陈向北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什么,追了出去。
“赵先生。”
赵孟回过头: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“孙文翰最近怎么样?考上进士了吗?”
赵孟笑了:“文翰兄今年参加了会试,中了二甲第七名,现在在翰林院当庶吉士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小子,没白吃柳娘子的面。”
七月初七,荒滩上的高粱开始收割了。
比去年早了将近一个月。这是陈向北调整了种植时间的结果——早种早收,避开秋天的蝗虫和早霜。
收割那天,陈向北又下地了。他拿着一把镰刀,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割高粱。经过一年的练习,他的动作比去年熟练多了,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老农,但至少不会割到手了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农笑着对他说,“您今年割得比去年好多了。”
“熟能生巧嘛。”陈向北直起腰,擦了擦汗,“什么事干多了,就熟练了。”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老农点了点头,“就跟种地一样。种多了,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,什么时候该施肥。”
收割持续了五天。两千亩高粱,总产量五百六十石——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。老钱站在地头,看着一袋袋高粱被装上牛车,运往粮仓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。
“五百六十石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去年才三百石。”
“明年还会更多。”陈向北说,“明年争取八百石。”
“八百石!”老钱的眼睛瞪得溜圆,“大人,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地越种越肥,人越种越熟。产量只会越来越高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已经不会惊讶了——这位县令说的每一句话,最后都变成了真的。
高粱收完之后,地没有闲着。按照陈向北的计划,接着种了一茬荞麦。荞麦生长期短,从种到收只要两个多月,正好赶在霜降之前成熟。
“一年两熟。”陈向北对百姓们说,“以前你们一年只种一季,地闲着的时间比种着的时间长。现在好了,地不闲了,人也不闲了。人勤地不懒。”
百姓们笑了。他们喜欢听陈大人说话——虽然有时候听不懂,但听着心里踏实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青石县的百姓有祭祖的习俗。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烧纸钱、摆供品,祭奠先人。陈向北没有祭祖——他在这个世界的“先人”,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但他还是在签押房里点了一炷香,对着窗外的天空,默默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在想现代的父母。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死了——或者说,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。他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,不知道那版图纸最后有没有通过甲方的审核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掉。想这些没用。他已经回不去了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现在的生活过好,把这个世界的路修好,把这些人照顾好。
“大人?”
沈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陈向北转过身,看到沈墨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汤圆。
“中元节,柳娘子做的汤圆。”沈墨把碗递过来,“红豆馅的。”
陈向北接过碗,吃了一个。汤圆皮薄馅大,红豆沙很细很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”沈墨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妹妹……沈婉儿,她想在学堂里开一个‘女红班’。”
“女红班?”
“就是教女孩子做针线活。她说,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要读书考功名。但每个女孩子都要学一门手艺。会做针线活,将来能养活自己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让她开。需要什么材料,从县里出。”
沈墨笑了:“大人,您真是——”
“真是什么?”
“真是个好官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这个话。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汤圆,把碗还给沈墨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看看砖窑。钱广财催了好几次了,说这个月的砖要赶紧发过去。”
七月下旬,一个意外的客人来到了青石县。
来人是方远的护卫周平。他骑着一匹快马,风尘仆仆地进了青石县,直接找到了陈向北。
“陈大人,”周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方御史让我连夜送来。十万火急。”
陈向北拆开信,看完之后,脸色变了。
信的内容很短:
“陈兄台鉴:朝中有变。钱通余党孙德胜联合御史台数人,上书弹劾你‘私通土匪、图谋不轨’。证据是一封你写给马彪的‘密信’。圣上震怒,已下令彻查。十日之内,必有钦差到青石县。你务必做好准备。”
陈向北把信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私通土匪?”老钱的脸色惨白,“大人,这是栽赃啊!您跟马彪没有任何关系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证据呢?他们伪造了一封密信。在朝堂上,一封信就能要一个人的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老钱急得团团转,“大人,您得想办法啊!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他转向周平:“方御史还有什么话?”
周平说:“方御史让我转告大人——‘清者自清,但清者也需要证据。大人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不能只靠嘴巴说。要找到那封密信是伪造的证据。’”
“伪造的证据……”陈向北想了想,“信是假的,就有破绽。笔迹、纸张、墨迹、印章——只要找到一处破绽,就能证明是假的。”
“大人说得对。”周平点了点头,“但时间不多了。钦差十天之内就到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十天够了。”
他转向沈墨:“沈墨,你去查那封‘密信’的来历。孙德胜要伪造一封信,不可能凭空造出来。他需要纸、墨、笔、印。这些东西,都有来路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“赵县尉,”陈向北又转向赵铁山,“加强城防。从今天起,县城实行宵禁。天黑之后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赵铁山抱了抱拳,也走了。
“钱主簿,”陈向北最后转向老钱,“把县里所有的账册、记录、文书,全部整理一遍。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,都要清清楚楚。钦差来了,我们要让他看到——青石县的一切,都是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是,大人!”老钱抹了一把汗,跑了出去。
所有人都走了。签押房里只剩下陈向北和周平。
周平看着他,忽然说:“陈大人,您不害怕吗?”
“怕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“方御史说,您可能会被免职,甚至——”
“甚至什么?”
“甚至下狱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”他说,“青石县的百姓怎么办?”
周平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,在这种情况下,陈向北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,而是青石县的百姓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真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砖窑的烟囱还在冒烟,翻砂厂的打铁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,荒滩上的荞麦正在抽芽。这一切,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。
他不想失去这一切。
但他更不想让青石县的百姓,因为他的事,受到牵连。
“周护卫,”他转过身,“如果我真的被免职了,甚至下狱了,请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照顾青石县。不是照顾我,是照顾这些百姓。他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天好日子,不能因为我的事,又回到从前。”
周平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方御史说得对——您是个傻子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傻子就傻子吧。”他说,“傻子做事,聪明人做人。我只想做事。”
八月初二,钦差到了。
来人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,姓郑,名方正。四十多岁,方脸阔耳,一脸正气。他带着二十多个随从,骑着马,举着旗,浩浩荡荡地进了青石县。
陈向北在城门口迎接。
郑方正在马上看了他一眼,没有下马。
“你就是陈向北?”
“下官正是。”
“本官奉旨查办你‘私通土匪、图谋不轨’一案。从今日起,你不得离开青石县,不得与外界通信,不得——”
“郑大人,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下官可以配合调查。但下官有一个请求。”
郑方正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什么请求?”
“青石县的日常事务,不能停。砖窑要烧,翻砂厂要生产,荒滩上的庄稼要浇水。下官请求,在调查期间,允许下官继续处理公务。”
郑方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公务之外的事,不得插手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郑方正下马,带着随从进了县城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。他看了街道、铺子、行人、县衙门口的告示栏。他的表情始终很严肃,没有露出任何赞许或不满的神色。
到了县衙,他没有进大堂,而是直接去了签押房。
“把所有的账册、记录、文书,全部搬出来。”他对随从说。
老钱早就准备好了。几十本账册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。每一本都有编号,每一笔都有记录。
郑方正坐下来,开始翻账册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不时问几个问题,老钱一一回答。
陈向北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观察着郑方正——这个人翻账册的方式,跟方远、杜子腾都不一样。方远翻账册,是浏览,看个大概;杜子腾翻账册,是审阅,找毛病;郑方正翻账册,是——研究。他不只是看数字,还在看数字背后的逻辑。每一笔收入,他都要问清楚来源;每一笔支出,他都要问清楚去向。
这个人,不好糊弄。
陈向北心想。但他不怕。因为青石县的账册,经得起任何人查。
第一天,郑方正看完了石料作坊和砖窑的账册。
第二天,他看完了翻砂厂和养鸡场的账册。
第三天,他看完了荒滩改良和水渠工程的账册。
第四天,他看完了学堂的账册。
第五天,他看完了民团的账册。
五天下来,他没有找到任何问题。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,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向。石料作坊和砖窑的利润,一部分归县库,一部分分给出工的百姓。翻砂厂的投资,来自钱广财的五百两银子,合同清清楚楚。荒滩改良的费用,来自砖窑的收益,每一笔都有记录。学堂的经费,来自县库的拨款,每一文钱都用在了孩子身上。民团的装备,只有刀三十把、矛五十根、弓箭十副,远远算不上“武装”。
第六天,郑方正把陈向北叫到了他住的客房。
客房还是柳娘子的酒肆腾出来的。柳娘子这次把最好的三间房都收拾了出来——因为郑方正的随从比刘文华还多。
郑方正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那封“密信”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账册本官都看过了。没有问题。青石县的治理,本官也看了。做得很好。但这封信——”他拿起那封信,“你怎么解释?”
陈向北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
信的内容很短:
“马彪吾弟:银子已备好,下月初三,按老地方取。青石县之事,速办。事成之后,府城盐道归你。兄向北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郑方正皱眉。
“郑大人,”陈向北说,“这封信,是伪造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第一,笔迹不对。下官写字,从来不用行书。下官只会写楷书,而且写得很难看。这封信上的字,是行书,写得很好。不是下官的笔迹。”
郑方正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陈向北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称呼不对。下官跟马彪没有任何来往,不可能叫他‘吾弟’。下官写信,从来都是‘某某台鉴’或者‘某某足下’。这是下官的习惯,改不了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内容不对。下官从来没有跟马彪有任何交易,不可能说什么‘银子已备好’。而且——”陈向北顿了顿,“下官从来不叫自己‘向北’。下官写信,落款都是‘陈向北’或者‘青石县令陈向北’。单写‘向北’两个字,太亲近了。下官跟马彪没有那么亲近。”
郑方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笔迹可以模仿,称呼可以伪造,内容可以编造。你说的这些,都不是铁证。”
“郑大人说得对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下官有一个铁证。”
“什么铁证?”
“日期。这封信的日期是去年八月。去年八月,下官在干什么?在修水渠。修水渠的时候,下官每天都在工地上,从早到晚,一天都没有离开过。全县几百个百姓都可以作证。一个每天在工地上从早忙到晚的人,哪有时间去跟土匪通信?”
郑方正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下官有工地的出工记录,每一天、每一个人都有记录。去年八月,下官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,天黑才回县衙。一天都没有缺席过。”
郑方正沉默了很久。
“把出工记录拿来。”他说。
老钱把去年的出工记录搬了出来。厚厚的几大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、工分、出工时间。
郑方正翻到去年八月的那几页,一页一页地看。
果然,陈向北的名字每天都在上面。从八月初一到八月三十,一天都没有缺。
郑方正把出工记录放下,看着陈向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县令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这封信,确实是伪造的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但本官有一个问题。”郑方正说,“这封信是伪造的,这一点本官已经确认了。但本官想知道——是谁伪造的?为什么要伪造?”
“下官不知道是谁伪造的。但下官知道,谁最希望下官出事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德胜。钱通的余党。他在府城经营多年,跟朝中一些人关系密切。下官挡了他的路,他想除掉下官。”
郑方正点了点头。
“这件事,”他说,“本官会如实上奏。伪造书信、诬陷朝廷命官,这是大罪。不管背后是谁,本官都会追查到底。”
“多谢郑大人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郑方正站起来,“谢你自己。如果你不是每天在工地上干活,如果你没有留下出工记录,这封信就说不清楚了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郑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做事,不是为了留证据。是为了把事情做好。出工记录,是为了算工分、分红利,不是为了防人陷害。”
郑方正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本官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,查过很多案子,见过很多人。你是第一个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让本官觉得,做官可以不是为升官发财的人。”
“郑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郑方正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“你这个青石县,本官看了五天。很好。真的很好。路好,渠好,庄稼好,百姓好。本官在西北走了十几个县,你是最好的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,”郑方正转过身,“本官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做得太好了。好到让有些人眼红。好到让有些人害怕。好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让有些人觉得,你是他们的威胁。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郑方正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。但也要小心。本官回京之后,会如实上奏。至于朝廷怎么定夺——”他叹了口气,“那不是本官能决定的了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八月初九,郑方正离开了青石县。
走的时候,陈向北送他到城门口。
“郑大人,”陈向北拱手,“一路顺风。”
郑方正翻身上马,低头看着他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那碗蝗虫粉面条,味道不错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这个场景,似曾相识。
“大人尝过了?”
“尝了。昨天在酒肆吃的。”郑方正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本官在京城吃过山珍海味,没想到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酒肆里,吃到了这辈子最有味道的一碗面。”
他拔马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那个铁锅,给我留两个。我带回去用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下官让人准备。”
郑方正点了点头,扬鞭打马,消失在官道上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青石县的百姓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浪,也不知道陈向北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。他们只知道——今年的中秋节,比去年更热闹。
柳娘子在酒肆门口挂了一盏比去年还大的灯笼,上面画着一轮圆月、一碗面、一条鱼。那条鱼画得不太像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——那是清水河里放的鲤鱼苗,陈大人说过,明年过年,每家每户都有一条鱼。
老钱组织了一场“中秋诗会”。这次参加的人比去年多了,因为学堂的孩子们学会了写诗——虽然写的都是些“月亮圆又圆,像个大烧饼”之类的打油诗,但大家还是很开心。
陈向北没有参加诗会。他坐在签押房里,面前摆着一碗汤圆——红豆馅的,柳娘子送的。
“大人,”沈墨推门进来,“郑方正的调查报告,已经送到京城了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?”
“还不知道。但郑方正在报告里明确说了——那封信是伪造的。陈向北没有私通土匪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墨犹豫了一下,“方御史让人带了一个口信来。”
“什么口信?”
“‘事情还没完。伪造书信的人,还在查。但不管查不查得到,陈向北的名字,已经上了某些人的黑名单。让他小心。’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”沈墨看着他,“您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“继续做事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荒滩上的荞麦快熟了。明天开始收割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人,真是——天塌下来都不怕。”
“不是不怕。”陈向北走到窗前,“是怕也不能停下来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。月光洒在荒滩上,洒在那片即将收割的荞麦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荞麦花开了。白的,粉的,一片一片的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远远看去,像一片温柔的云。
陈向北站在窗前,看着这片花海,忽然觉得——不管朝堂上怎么风起云涌,不管那些人怎么陷害他、诋毁他、想要他的命,只要这片土地还在,只要这些百姓还在,只要这荞麦花还在开,他就不会停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明天开始收割荞麦。你安排一下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沈墨转身走了。
陈向北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写:
“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荞麦花开了。白的,粉的,很好看。”
“郑方正的调查报告已经送到京城了。结果还不知道。但不管结果如何,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“孙德胜伪造书信陷害我。方御史说,事情还没完。我知道。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但我不怕。”
“荞麦明天开始收割。预计能收二百石。加上高粱和晚谷子,今年青石县的粮食总产量,能达到一千石以上。这是青石县十年来第一次粮食自给自足。”
“柳娘子的汤圆越做越好了。红豆沙很细很甜。面钱和汤圆钱,已经欠了一年了。明年一定要还清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荞麦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,今晚,他可以睡个好觉。
因为今天,他把该做的事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