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青石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。这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,铺天盖地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,积雪厚达一尺。官道被雪封了,商队进不来,百姓们也出不去。但青石州的人没有慌——粮仓里有粮,地窖里有菜,圈里有鸡鸭,仓里有砖瓦。一个冬天不出门,也饿不死冻不着。
陈向北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。老钱站在他旁边,裹着一件新棉袄——是柳娘子今年给他做的,用的是翻砂厂工人淘汰下来的旧工装改的,虽然粗糙,但很暖和。
“大人,”老钱说,“今年的雪比去年大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说,“雪大好。雪大了,冬小麦能过个好冬。”
“大人,您说,明年夏天,冬小麦真能收一千石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算过了。”
老钱笑了。他现在听到“我算过了”这四个字,就像听到“天塌不下来”一样安心。
十一月初五,刘文华从府城派人送来了一批年货——二百斤猪肉、一百斤白酒、五十匹布。随年货一起送来的,还有一封信。
信的内容很短:
“陈知州,本官听说青石州今年大丰收,特备薄礼一份,聊表贺意。另:朝中有人提议让你治理黄河的事,本官也听说了。本官的意见是——不去。黄河的事,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。你在青石州好好待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老钱凑过来,“刘大人说什么?”
“他说让我不要去治理黄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黄河的事,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。”
老钱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刘大人说得对。黄河的事,太大了。您一个人,去了也白搭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“把年货分下去,”他说,“猪肉每户一斤,白酒每户一碗,布匹给学堂的孩子们做新衣裳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十一月初八,柳娘子的“青石面条”第一次运到了府城。
钱广财在府城最大的街上租了一间铺子,挂了一块匾——“青石货栈”。铺子里摆满了青石州的砖瓦、铁器、石料,还有柳娘子做的蝗虫粉面条。面条用粗纸包着,每包一斤,上面盖着一个红戳——“青石柳记”。
钱广财派人来拉货的时候,柳娘子站在酒肆门口,看着那一包包面条被搬上马车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怎么了?”陈向北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柳娘子说,“就是觉得——有点不真实。我一个开酒肆的小寡妇,做出来的面条,也能卖到府城去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而且以后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更远的地方?哪里?”
“京城。江南。甚至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甚至海上。”
柳娘子笑了:“大人,您就吹吧。”
“不是吹。”陈向北说,“是目标。”
柳娘子摇了摇头,转身回酒肆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您让我知道,我做的面条,不只是面条。”
陈向北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面条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柳娘子想了想,“是希望。”
十一月十五,青石学堂放寒假了。放假之前,沈墨组织了一场“期末考核”。考核分三项——识字、算学、格物。
识字考核,孩子们要认一百个字,写五十个字。大部分孩子都过了,有几个聪明的,认了二百多个字,写了一百多个字。
算学考核,孩子们要做加减乘除的题目。赵孟出的题不难,但需要细心。李大山的算学最好,一炷香的功夫就做完了所有的题,一道都没错。
格物考核,沈墨出的题是——“为什么天会下雨?”
这个问题,在陈向北看来很简单——水蒸气遇冷凝结成云,云中的水滴变大变重,落下来就是雨。但在青石州的孩子看来,这是一个深奥的问题。他们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,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答案。
大部分孩子答不上来。只有李大山举手说:“先生,您上课的时候说过——水被太阳晒了,变成气,飞到天上。天上冷,气变成水,落下来。这就是雨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:“答对了。”
李大山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考核结束之后,沈墨把成绩单拿给陈向北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孩子们的进步很快。尤其是李大山,这个孩子很聪明,一点就通。”
“那就好好培养。”陈向北说,“将来送他去府城读书,考秀才、考举人、考进士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犹豫了一下,“您真的觉得,青石州的孩子,能考中进士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只要有书读,有人教,自己肯学,就能。青石州的孩子,不比京城的孩子笨。他们差的不是脑子,是机会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知道吗?您说的这些话,在有些人听来,是大逆不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他们看来,读书是士大夫的事。泥腿子的孩子,不配读书。”
“那他们就错了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泥腿子的孩子,跟士大夫的孩子,没有什么不同。都是人。人跟人之间的差距,不是天生的,是后天的。给泥腿子的孩子机会,他们一样能成事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人,真是——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十一月二十,陈向北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。信是方远写的,内容比以前的信都长。
“陈兄台鉴:治理黄河之事,朝中争议颇大。有人主张让你去,有人反对。主张让你去的,是你的政绩——青石州两年大变样,有目共睹。反对让你去的,也是你的政绩——你在青石州搞的那一套,不合规矩,怕你去了黄河,也搞一套‘不合规矩’的东西出来,得罪太多人。”
“圣上还没有拿定主意。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细,查来查去,只查到你是科举出身,在青石州当了两年县令,政绩卓著。至于你那些‘不合规矩’的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,没有人查得到。”
“圣上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——‘这个陈向北,倒是有意思。’第二句是——‘再等等看。’”
“所以,治理黄河的事,暂时不会有结果。你安心在青石州待着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“另:你那碗蝗虫粉面条,我在京城也听说了。有人从府城带了几包进京,送给了翰林院的几个学士。他们吃了之后,都说好。孙文翰那小子,逢人就说‘这是我们青石州的面条’,好像青石州是他家似的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圣上说了‘再等等看’?”沈墨在旁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说明,圣上还在犹豫。犹豫就是有机会。”
“有机会也不一定是好事。”陈向北把信折好,“治理黄河,不是请客吃饭。是要死人的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知道陈向北说的是实话。治理黄河,在任何一个朝代,都是一件要命的事。不是因为技术难,而是因为——利益太复杂。黄河两岸的豪绅、官员、商人,各有各的利益。你动了他们的利益,他们就要你的命。
“大人,”沈墨说,“如果圣上真的让你去,你去吗?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黄河两岸的百姓,跟青石州的百姓一样,需要有人帮他们修路、开渠、建堤坝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——我是干工程的。干工程的人,看到烂尾的项目,就想接过来干完。黄河,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烂尾项目。”
十一月二十五,青石州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一个叫刘老六的农民,来县衙找陈向北。他五十多岁,黑瘦黑瘦的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。
“大人,”刘老六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,“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,送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陈向北把他扶起来:“刘老六,你这是干什么?鸡蛋拿回去,给孩子吃。”
“大人,”刘老六不肯起来,“您一定要收下。我家今年借了县里一石粮食,明年还一石一斗。要不是您,我一家六口,今年冬天就要饿肚子。这一篮子鸡蛋,不值什么钱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鸡蛋我收下。”他说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明年好好种地。把荒滩上的地种好,把冬小麦伺候好。明年收成好了,多还县里几斗粮。”
刘老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放心!”他说,“我一定好好种地!”
刘老六走了之后,陈向北把那篮子鸡蛋递给老钱。
“送到学堂去,”他说,“给孩子们加餐。”
“大人,”老钱笑了,“您自己不吃?”
“我不缺鸡蛋。”陈向北说,“孩子们缺。”
十二月,青石州又下了一场雪。
这场雪不大,但很冷。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,滴水成冰。砖窑和翻砂厂不得不减产——不是因为燃料不够,而是因为太冷了,工人受不了。
陈向北给工人们每人发了一件新棉袄——是用刘文华送来的布匹做的。棉袄虽然粗糙,但很暖和。工人们穿上新棉袄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“大人,”马德明穿着新棉袄,站在翻砂厂门口,“我打了半辈子铁,从来没穿过新棉袄。以前都是穿东家淘汰下来的旧衣裳,补丁摞补丁。今年穿上新的了。”
“明年还会有更好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大人,”马德明忽然说,“我听说,朝廷想让您去治理黄河?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工地上都在传。”马德明挠了挠头,“大人,您要是去了黄河,青石州怎么办?”
“青石州有人管。”
“谁管?”
“钱主簿、沈先生、赵县尉、王石匠、您——大家一起管。”
马德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放心去。青石州的事,有我们呢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没去呢。”他说,“别想那么远。”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柳娘子煮了一大锅腊八粥,用的是今年的新米——高粱米、小米、荞麦米,加上红豆、绿豆、红枣、核桃仁,熬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粥煮好了,满街都是香味。
陈向北端着一碗腊八粥,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热闹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,大人们在门口贴春联,柳娘子的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。
“大人,”老钱端着碗走过来,“今年的腊八粥,比去年好喝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说,“今年的料多。”
“大人,”老钱忽然说,“您说,明年的腊八粥,会不会更好喝?”
“会。”陈向北说,“明年会有更多的料。红枣、核桃仁、花生、桂圆。能加的都加上。”
老钱笑了:“大人,您说话,总是让人心里踏实。”
腊月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礼物。
礼物是从京城寄来的,一个木箱子,不大,但很沉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陈兄亲启”。
陈向北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套书。
不是普通的书。是一套手抄本的《水利工程集注》,作者是前朝的著名水利专家郭守敬。这套书一共十二卷,涵盖了河道治理、堤坝设计、水文测量、泥沙控制等各个方面。
箱子里还有一封信。信是孙文翰写的:
“大人,这套书是我在翰林院的藏书楼里找到的。郭守敬是前朝的水利大家,他的这套书,是水利工程的经典。我听说朝廷有可能让您去治理黄河,就把这套书抄了一份,寄给您。希望能对您有用。”
“另:柳娘子的面条,在翰林院火了。好几个学士托我买,我说‘买不到,只能去青石州吃’。他们气得要命。”
“再另:我在翰林院认识了一个朋友,叫王阳明。此人对格物之学很感兴趣,听了我说您在青石州办的学堂,很想去看看。我说‘等您有空了,我带您去’。他说‘好’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把书从箱子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十二本书,每一本都抄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,一丝不苟。
“大人,”沈墨站在旁边,“这是什么?”
“郭守敬的《水利工程集注》。”陈向北翻开第一本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,“前朝的水利经典。”
“孙文翰寄来的?”
“嗯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孙文翰这是在提醒您——要做好去治理黄河的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坐下来,开始看书。
那天晚上,他看了一整夜的书。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三次,他加了三次。老钱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看到签押房的灯还亮着,推门进来看了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又一宿没睡?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。
“大人,您不能这样。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向北翻了一页书,“你去睡吧。”
老钱叹了口气,走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青石州又办了一场“年夜饭”。这次不是在工地的草棚里,也不是在柳娘子的酒肆里——酒肆太小了,坐不下所有人。陈向北让人在县衙门口的广场上搭了一个大草棚,棚子里摆了二十张桌子,每张桌子坐十个人。
二百个人,一起吃年夜饭。
柳娘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。她蒸了一锅又一锅的高粱面馒头,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,炒了一大锅鸡蛋,炸了一盆蝗虫,还煮了一大锅腊八粥——虽然腊八已经过了十几天,但大家还是吃得津津有味。
陈向北坐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上,左边是老钱,右边是沈墨,对面是柳娘子。赵铁山、王石匠、马德明、沈婉儿、赵孟,坐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端着酒碗走过来,“我敬您一碗!”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么说!喝!”
陈向北无奈地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儿子跟春草的婚事,定了。明年开春就办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陈向北说,“恭喜。”
“大人,”王石匠嘿嘿笑着,“您能不能当证婚人?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媒人,又不是长辈,当什么证婚人?”
“您是青石州的父母官啊!”王石匠说,“父母官当证婚人,那是天大的面子!”
陈向北看了看王石匠,又看了看旁边桌上那个红着脸的年轻人和那个低着头的小姑娘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当。”
王石匠高兴得跳了起来:“大人答应了!大人答应了!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喝了不少酒。不是自己想喝,是被灌的。王石匠灌了他三碗,马德明灌了他两碗,赵铁山灌了他一碗,连老钱都灌了他半碗。
他的脸红得像关公,头也晕乎乎的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坐在他对面,笑着看他,“您醉了。”
“没醉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还能画图。”
“您连笔都拿不稳了,还画图?”
“拿得稳。”他伸出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你看,稳不稳?”
柳娘子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喝醉了的样子,比平时好看。”
“好看?”陈向北皱眉,“什么好看?”
“就是——”柳娘子想了想,“就是不像个县令了。像个普通人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本来就是普通人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柳娘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您不是普通人。您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您是好人。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是被老钱和沈墨扶回房间的。他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的,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郭守敬的书、黄河的堤坝、青石州的冬小麦、柳娘子的面条、王石匠儿子的婚事、孙文翰的信。
他想起了孙文翰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王阳明很想去看看。”
王阳明。这个名字,他在现代听说过。明代的大思想家,“心学”的创始人。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“王阳明”是不是那个人。也许只是同名同姓,也许是另外一个人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不管了。明天再说。
腊月二十八,青石学堂的孩子们给陈向北送来了一份新年礼物。
礼物是一幅画。画的是青石州的全景——砖窑的烟囱冒着烟,翻砂厂的炉火映红了天,荒滩上的庄稼随风摇摆,清水河里的鱼在游,学堂的孩子们在读书,柳娘子的酒肆门口挂着一盏大灯笼。
画得不好。歪歪扭扭的,比例失调,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。但陈向北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谁画的?”他问。
“我们大家一起画的。”李大山站在最前面,挺着胸脯说,“大人,祝您新年快乐!”
陈向北看着这些孩子——他们的脸冻得红扑扑的,手上有冻疮,衣裳打着补丁。但他们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一样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这幅画,我会好好保存的。”
孩子们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大年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了这一年的总结:
“今年,青石州发生了很多事。”
“荒滩上的高粱收了五百六十石,冬小麦收了三百二十石,晚谷子收了二百石,荞麦收了一百五十石。全年粮食总产量一千二百三十石。青石州十年以来第一次粮食自给自足。”
“砖窑从三座扩大到六座,月产砖两万块。翻砂厂从一座扩大到三座,月产铁器五百件。产品销往府城及周边各县,供不应求。”
“青石学堂学生从三十人增加到六十人,其中女学生十五人。赵孟来了之后,学堂的教学质量提高了很多。孩子们进步很快。”
“柳娘子的面条卖到了府城,反响很好。钱广财说,明年要卖到省城去。”
“朝廷让我治理黄河的事,还没有定论。方远说,圣上‘再等等看’。刘文华说,让我不要去。孙文翰寄来了郭守敬的《水利工程集注》,让我做好准备。”
“如果圣上真的让我去,我去。不是因为升官发财,是因为——黄河两岸的百姓,跟青石州的百姓一样,需要有人帮他们。”
“但去之前,要把青石州的事安排好。不能我走了,就没人管了。”
“明年要做的事:”
“一、东南边几个村子的路,要修通。”
“二、清水河上游的堤坝,要加固。”
“三、荒滩上的盐碱地,继续改良。争取明年高粱亩产达到六斗。”
“四、冬小麦扩大到一千五百亩。”
“五、砖窑和翻砂厂继续扩大规模。争取月产砖三万块、铁器八百件。”
“六、学堂再盖两间新教室,再招四十个学生。”
“七、柳娘子的面条卖到省城去。”
他放下笔,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:
“八、还柳娘子的面钱。欠了一年了,明年一定要还清。”
他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。
窗外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的笑声、大人们的谈笑声、狗叫声、鸡鸣声,混成一片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世界,已经是他的家了。
不是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,不是回不去的那个世界。是这里。是青石州。是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。
这里的人,叫他“陈大人”。这里的路,是他修的。这里的渠,是他开的。这里的砖窑、翻砂厂、学堂、粮仓,都是他建的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有他的脚印。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认识他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明年,后年,大后年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路还很长。但不怕。
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