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:最后一版图纸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陈向北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图纸,右眼皮跳了第三十七下——他数过。
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。走廊尽头的灯坏了,黑黢黢的像一口井。十七个未接来电,前女友苏晚的,最后一个打在一小时前。他没回。准确地说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分手三个月了,她偶尔还会打来,大概是觉得他会哭会闹会求复合。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继续改图。
微信弹窗。项目经理群。
领导(23:47):向北,甲方明天上午要看最终方案,今晚能出来吗?
陈向北(23:48):能。
领导(23:48):辛苦。这个项目做完给你调休。
陈向北(23:49):好。
他看着“调休”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去年的调休还挂着,十七天。HR发过三次提醒,他一次都没回。不是不想休,是休不了。项目在赶工期,甲方天天催,底下的人等着他拍板,他能休吗?
他继续改图。
第三版方案,承重柱的参数需要微调。他拿起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,觉得不对,又按了一遍。旁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,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渍痕,像年轮。
凌晨四点五十二分。
同事老周来得早,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陈向北趴在桌上。电脑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修改完成的图纸。鼠标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:“第三版,承重柱按8.5级抗震复核,已改。陈。”
老周以为他睡着了,拿了件外套想给他披上。手碰到他的胳膊时,愣了一下。
凉的。
不是睡着了那种凉,是那种——老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推了推陈向北的肩膀:“向北?向北!”
没有反应。
老周大喊着跑出去叫人的时候,陈向北最后的意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不是恐惧,不是遗憾,而是一个念头——
那版图纸,承重柱的配筋率应该还能再优化一下。
没了。
享年三十二岁。死因:过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。
遗体告别那天,公司送了一个花圈,挽联上写着“陈向北同志千古”。领导来了,握着他父母的手说“节哀”,说“向北是好同志”,说“有什么困难公司一定解决”。
苏晚也来了,站在人群后面,没哭。她看着遗像上那张脸——跟活着的时候一样,没什么表情,好像只是在加班,只是忘了回家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终于蹲下来,哭了。
而陈向北的意识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,在黑暗中飘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被颠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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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车。
陈向北睁开眼的第一秒,脑子里蹦出这个词。不是“我在哪儿”,不是“我死了吗”,而是——牛车。因为他的后背正被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硌着,鼻子里闻到的是草料和牲口粪便混合的气味,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“咯吱”声和一头牛粗重的喘息。
他试图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
“陈县令,您可算醒了!”
一张皱巴巴的脸凑过来。是个老汉,五十来岁,穿着粗布短褐,皮肤黑得像老树皮,手里攥着一根鞭子,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。
“小的还以为您挺不过来了呢!”老汉的语气里有庆幸,也有劫后余生的后怕,“您这一路烧了三天三夜,小的都准备给您收尸了……”
陈向北没说话。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消化了两个信息:
第一,这个人在叫他“陈县令”。
第二,他的身体不对。这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没有这么瘦,骨节没有这么突出,指甲缝里没有这种洗不掉的泥垢。他低头看了看——一身粗布青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胸口处沾着暗色的渍痕,像是呕吐物干涸后的痕迹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颧骨突出,脸颊凹陷,胡子拉碴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穿越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陈向北的情绪很平静。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有多好,而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,虚弱到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只是觉得——荒诞。很荒诞。他花了三十二年学的那些东西,考的那些证,画的那些图,熬的那些夜,全都白费了。他的人生像一份被甲方否定的方案,推倒重来。
不,比推倒重来更惨。甲方好歹会告诉你哪里不行,而老天爷连个修改意见的机会都没给。
“咱们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老汉朝前一指:“前面就是青石县了!大人,您再撑一会儿!”
陈向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远处,两座光秃秃的山之间夹着一道河谷,河谷里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灰扑扑的屋顶。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县城,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,杂草比庄稼还高。城墙倒是能看见,但与其说是城墙,不如说是一道长长的土坎,上面长着枯草,有几个地方甚至塌出了缺口。
城门上有一块匾,字迹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。陈向北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辨认出三个字——
青石县。
“青石县……”他念了一遍,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。当然没有印象。他对这个朝代一无所知,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,对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一无所知。
“大人,”老汉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没事吧?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?”
陈向北摇摇头。不是不想看,是觉得没必要。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找个大夫也未必救得回来。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有多差——气息短促,心跳时快时慢,四肢发软,眼前时不时发黑。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重病未愈的症状。
他需要吃东西。需要休息。需要搞清楚状况。
牛车慢吞吞地朝县城走。越靠近,陈向北看得越清楚——城墙上那些缺口不是自然坍塌的,是被人拆了砖搬走的。城门口的吊桥没了,只剩两条铁链耷拉在干涸的护城河上。城门开着,没有守卫,只有一个老乞丐靠在门洞里打瞌睡。
牛车进了城。
陈向北终于知道什么叫“穷县”了。
主街倒是挺宽的,能并行两辆大车,但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前几天的雨水,散发着臭味。两边的店铺十间有七间关着门,开着的几家卖的是什么他也看不清——门板太旧了,挡了半截。街上行人寥寥,偶尔过去一个,也是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,看人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。
县衙在县城正中间,位置倒是好找——因为那一排房子比其他建筑稍微像样一点。但也仅仅是“稍微”。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,“青石县衙”四个字里“衙”字的左边已经掉了,远远看去像“青石县行”。门口的台阶缺了两级,两侧的石狮子倒还在,但一只少了耳朵,一只没了尾巴。
牛车在门口停下。老汉跳下车,小心翼翼地扶陈向北下来。陈向北的双脚刚落地,膝盖就是一软,要不是老汉扶着,他能直接跪下去。
“大人,您小心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向北撑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松开手,慢慢地走上台阶。
大堂里有人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签押房里喝茶,听到动静探出头来。他看到陈向北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迅速堆起笑,快步迎了出来。
“陈大人!您可算到了!”他拱手作揖,动作标准得像练过无数遍,“下官青石县主簿钱有余,给大人请安。”
陈向北打量了他一眼。圆脸,微胖,留着两撇鼠须,眼睛不大但转得快,一看就是那种在体制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机关。笑容很职业,热情但不真诚,恭敬但不卑微。
“钱主簿。”陈向北点点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,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,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才是辛苦。”钱有余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县衙已经收拾好了,大人先歇着?晚些时候下官再给大人汇报县里的事?”
“先不歇。”陈向北迈步往里走,“先看看县衙,再看看库房。”
钱有余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。但陈向北注意到了。他在现代工地上跟各种人打过交道——甲方、乙方、监理、分包商、材料供应商——那些人说谎的时候,表情变化也是这么一瞬。
他没有说什么,跟着钱有余往里走。
县衙的布局是标准的“前朝后寝”格局,前面是大堂、二堂,后面是知县和内眷的住所。但“标准”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奢侈——大堂的案几缺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;二堂的窗户破了两扇,风灌进来呜呜地响;后面的住所更惨,床板上连褥子都没有,只有一张破草席。
“前任县令走得急,”钱有余在旁边解释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这可不关我事”的推脱,“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……”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走?”
钱有余干笑了一声:“这个……大人也知道,青石县这地方……不太好待。前任大人身体不好,申请了调任……”
“他是申请调任,还是跑了?”
钱有余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搓了搓手,低声说:“大人明鉴。前任大人是……连夜走的。走的时候还欠了城里几家商户的债。”
陈向北没接话。他走到后面,推开厨房的门。灶台是冷的,锅是锈的,米缸是空的。
“库房在哪儿?”
钱有余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磨蹭了一会儿,才带着陈向北穿过大堂,走到东侧的厢房。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锁,铜的,倒是新的。
“打开。”
钱有余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。锁开了,门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陈向北走进去。
库房不大,大约二十平方米。靠墙摆着几排架子,大部分是空的。正中间有一张桌子,上面放着几本账册和一锭碎银子。
“库银还有多少?”陈向北问。
钱有余的喉结动了动:“二十三两。”
“存粮呢?”
“二十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钱有余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还有一屁股债。前任县令走之前,以县衙的名义借了城里几家商户的银子,大约……一百二十两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钱有余看着他笑,心里一阵发毛。这位新县令该不会是气疯了吧?正常人听到这个数字,要么暴跳如雷,要么面如死灰,哪有笑的?
但陈向北笑的理由很简单——这处境,比他在现代做过的那些“不可能完成的项目”还有挑战性。他做过一个项目,在山沟里修一条十二公里的隧道,地质条件恶劣,资金到位慢,地方关系复杂,所有人都说干不成。最后干成了。虽然过程脱了一层皮。
现在这个项目,比那个更难。没有资金,没有团队,没有设备,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成问题。
但也更有意思。
“钱主簿,”陈向北转过身,“带我去看看那二十石粮。”
钱有余愣了一下:“大人,您不先歇歇?”
“不歇。看完了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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