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过,陈向北就闲不住了。
雪还没化干净,他就带着王石匠去了东南边的几个村子。那三个村子——石桥村、柳沟村、王家洼——藏在青石州东南的山沟里,至今没有通车的路。百姓们出山要靠两条腿走十几里山路,背上山货去县城换盐巴和布匹,来回就是一整天。
“这条路必须修。”陈向北站在石桥村外的山口,用脚跺了跺脚下的泥路,“今年雨季之前,要让大车能开进来。”
王石匠蹲下来,敲了敲路边的石头:“大人,这底下全是石头,不好挖。”
“用火药。”
“火药贵啊。这一路十几里,得用多少火药?”
“账不能这么算。”陈向北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,摊在石头上,“你看,这条路修通了,三个村子的人出来就方便了。他们的山货能运出去,县里的东西能运进来。长远看,赚回来的比花出去的多。”
王石匠看了看图纸,又看了看山路,点了点头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听大人的。”
修路的方案还是老办法——以工代赈,分段包干。三个村子出工,县里提供火药和工具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陈向北把工程分成了五段,每段指定一个负责人,工期两个月。
“两个月之内,必须通车。”他对三个村子的里正说,“雨季一来,山路就不好走了。拖到下半年,今年就白干了。”
里正们纷纷点头。他们对陈向北的话,现在已经不会怀疑了。这位县令——现在是知州了——说的每一句话,最后都会变成真的。
正月二十,清水河上游的堤坝加固工程也启动了。
这道堤坝是几十年前修的,夯土结构,年久失修,好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缝。去年夏天的一场暴雨,差点把其中一段冲垮。陈向北去看了之后,回来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——“汛期之前,必须加固。”
加固的方案是用石料和石灰浆重新砌筑。堤坝的内侧加一层石面,外侧加一道护坡,坝顶加宽三尺,可以走人走车。
“这道堤坝修好了,”陈向北对工人们说,“下游的一万多亩地就安全了。洪水来了也不怕。”
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工人问,“一万多亩地,能收多少粮食?”
“至少一万石。”陈向北说,“够全州的人吃好几年。”
年轻工人的眼睛亮了:“那得好好修!不能马虎!”
堤坝加固工程用了将近一个月。三百多个工人,三班倒,人停工不停。陈向北每天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,检查石料的质量、石灰浆的配比、砌筑的密实度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有一次忍不住问他,“您怎么什么都懂?修路懂,开渠懂,建砖窑懂,连砌墙都懂。您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?”
陈向北想了想。
“喝酒不会。”他说。
王石匠哈哈大笑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春耕开始了。
今年的春耕跟去年又不一样。去年百姓们还在摸索“套种”和“一年两熟”的法子,今年已经熟练了。荒滩上的两千亩地,按照陈向北的规划,分成三块——一千亩种高粱,五百亩套种绿豆,五百亩轮休。东南坡地上的一千五百亩冬小麦,已经返青了,绿油油的一片,长势喜人。
“今年的冬小麦,”陈向北蹲在麦田里,用手量着麦苗的高度,“比去年高了两寸。”
“两寸?”老钱蹲在旁边,“两寸能多收多少粮?”
“至少多收两成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加上荒滩上的高粱和套种的绿豆,今年的粮食总产量,争取达到两千石。”
“两千石!”老钱的眼睛瞪得溜圆,“大人,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算过了。”
老钱摇了摇头,笑了。他现在听到“我算过了”这四个字,就像听到“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”一样,没有任何怀疑。
二月下旬,青石学堂的新教室动工了。
两间新教室,建在老教室的西边,跟东边的两间对称。还是青砖灰瓦,大窗户,亮堂堂的。陈向北这次在教室里加了一个新设计——火墙。墙壁是空心的,冬天在墙外烧火,热气从墙里走过,把墙壁烤热,教室就暖和了。
“大人,”王石匠看着图纸,“您这个火墙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什么书?”
“一本讲建筑的书。忘了叫什么名字了。”
王石匠没有再问。他已经习惯了——这位大人,脑子里装的东西,比他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
学堂的扩建工程预计两个月完工。与此同时,赵孟从府城招来了一个新的先生——姓刘,叫刘伯温,是个老秀才,科场失意,不想再考了,想在乡下找个地方教书养老。
陈向北在签押房里见了他。刘伯温五十出头,瘦高个,留着长须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个老学究。
“刘先生,”陈向北说,“青石州穷,给不了你太高的束脩。每个月二两银子,包吃包住。你愿意吗?”
刘伯温想了想:“听说青石州有个学堂,教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?”
“对。除了四书五经,还教算学、格物、地理。”
“格物?”刘伯温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就是沈先生教的那些?光的折射、水的三态、万物之理?”
“对。”
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,“学生活了五十多年,读了半辈子书,从来没有听说过‘格物’这种东西。我想学学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跟沈先生一起教。”
三月初三,冬小麦开始拔节了。
陈向北几乎每天都去地里看。他蹲在田埂上,用手量麦秆的高度,用眼睛数麦穗的粒数,用笔记下每一个数据。老钱跟在他后面,撑着一把伞——还是那把他用了两年的旧伞,伞面已经破了几个洞。
“大人,”老钱说,“您这天天往地里跑,比种地的还上心。”
“种地的靠地吃饭,我靠他们吃饭。”陈向北头也没回,“他们收成好了,州里税收就多了。税收多了,就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修路。石桥村的路快修通了。接下来是柳沟村和王家洼。三个村子的路都通了,东南边的山货就能运出来了。”
“大人,”老钱感慨地说,“您来青石州两年多了,一天都没歇过。”
“歇什么?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事还没做完呢。”
三月中旬,石桥村的路通了。
通车那天,石桥村的百姓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,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到陈向北面前,握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大车开进我们村。今天见到了。我就是现在死了,也值了。”
陈向北扶着他:“别死。好好活着。以后还有更多的好日子。”
老汉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大人说得对,”他说,“好好活着。”
三月下旬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第二封信。
信的内容比上一封更具体:
“陈兄台鉴:治理黄河之事,朝中争议渐息。主张让你去的人越来越多,反对的人越来越少。圣上已经让人拟了一道旨意,大意是——任命你为‘黄河治理使’,全权负责黄河中下游的治理工程。官职从从六品升为正五品,权限比知府还大。”
“旨意还没有发出来。圣上在等一个时机。据宫里的消息说,圣上想在今年的万寿节(皇帝的生日)之前,把这道旨意发了,作为‘万寿节’的一份贺礼——‘朕派了一个能人去治理黄河,这是朕给天下百姓的礼物。’”
“所以,你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。半年之后,旨意就会下来。”
“这半年里,你好好准备。郭守敬的书,要读透。黄河的地形、水文、泥沙、堤坝——这些事,你要做到心中有数。”
“另:孙文翰说,王阳明想去青石州看看。我劝他不要去。你现在的处境,不宜见太多的人。王阳明是名人,他去了青石州,会引来很多人的注意。对你不好。”
“再另:柳娘子的面条,在京城已经买不到了。上次孙文翰带了几包进京,被翰林院的人抢光了。他气得要命,说‘下次我自己藏几包,谁也不给’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?”沈墨站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治理黄河的事,基本定了。半年之后,旨意就会下来。”
沈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半年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把信折好,“半年。”
“大人,您准备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没准备好也得去。”
窗外,冬小麦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砖窑的烟囱冒着白烟,翻砂厂的打铁声叮叮当当地响。远处的荒滩上,高粱苗已经破土而出,嫩绿嫩绿的,像一排排整齐的针。
他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多。两年多的时间,他把一个穷得卖儿卖女的破县,变成了一个路通、水足、粮满仓、人欢笑的散州。他在这里修了路、开了渠、建了砖窑、办了翻砂厂、盖了学堂、改良了荒滩。他在这里认识了老钱、沈墨、赵铁山、王石匠、柳娘子。他在这里吃了无数碗面,欠了无数笔债。
现在,他要走了。
“沈墨,”他转过身,“如果我走了,青石州的事,交给你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?”
“你负责学堂。赵孟和刘伯温帮你。钱主簿负责政务。赵铁山负责治安和民团。王石匠负责工程。马德明负责翻砂厂。柳娘子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柳娘子负责她的面条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真的要走?”
“不是我想走。是朝廷让我走。”陈向北坐下来,“但走之前,要把青石州的事安排好。不能我走了,就没人管了。”
四月初,石桥村、柳沟村、王家洼三个村子的路全部通了。
三条路,总长四十多里,连接了东南山区的三个村子,让两千多百姓走出了大山。通车那天,三个村子联合办了一场“通路宴”。每家每户都出了菜——有炖鸡、炒鸡蛋、腊肉、酸菜、高粱面饼子、荞麦面面条。虽然没有山珍海味,但大家吃得很开心。
陈向北坐在石桥村的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一碗高粱面面条。面条是柳娘子做的——她专门从县城赶来,在石桥村借了一个灶台,给陈向北煮了一碗面。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,几片腊肉,一把青菜,还浇了一勺红油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“您吃。”
陈向北低头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的声音很轻,“我听说,您要走了?”
陈向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大家都在说。说朝廷让您去治理黄河,您要升大官了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没定。”他说。
“那定了呢?”
“定了就走。”
柳娘子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陈向北吃完面,把碗还给她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我走了之后,青石州的面条,还要继续做。钱广财的货栈,还要继续供货。不能因为我走了,就断了。”
柳娘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走了之后,谁吃我做的面?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
“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青石州的百姓,府城的百姓,省城的百姓,京城的百姓。以后,全天下的人都想吃您做的面。”
柳娘子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就会哄人。”
“不是哄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是真的。”
四月中旬,冬小麦开始灌浆了。
麦穗沉甸甸的,颗粒饱满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陈向北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一片金黄的麦浪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高兴——高兴太浅了。也不是自豪——自豪太轻了。是一种——踏实。脚下的土地是实的,手里的麦穗是实的,身后的百姓是实的。这一切,都是实的。
“大人,”老钱站在他旁边,“今年的冬小麦,长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收多少?”
“至少一千石。”
老钱的眼睛红了。
“一千石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大人,您知道吗?三年前,青石县一年的粮食总产量,才两千石出头。现在光冬小麦就一千石了。”
“以后会更多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钱擦了擦眼睛,“以后会更多的。”
四月下旬,砖窑的第七座窑点火了。
这是陈向北规划的“七窑工程”的最后一座。七座砖窑,每月可产砖三万块以上,供应府城及周边几个县的需求。砖窑的工人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三百多人,大部分是青石州本地的百姓,少部分是收容的流民。
翻砂厂也扩大了规模。冲天炉从三座增加到了五座,模具从一百套增加到了二百套,工人从八十个增加到了一百五十个。产品从犁铧、铁锅、铁铲、铁锹、菜刀、剪刀,扩展到了铁钉、铁链、铁箍等建筑五金件。
钱广财的“青石货栈”在府城站稳了脚跟,又开始在省城开分号。他每次来青石州拉货,都要请陈向北吃饭——当然还是在柳娘子的酒肆里。
“陈大人,”钱广财端着一碗酒,脸红扑扑的,“我跟您说,您这个青石州,现在是西北最红火的地方!省城的人一听说‘青石’两个字,眼睛都亮了!砖头、铁器、石料、面条,供不应求!”
“那你就多拉点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拉!我肯定多拉!”钱广财一仰脖子,把酒干了,“大人,我听说您要去治理黄河了?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省城的商人都在传。”钱广财放下酒碗,“大人,您要是去了黄河,青石州怎么办?”
“有人管。”
“谁管?”
“钱主簿、沈先生、赵县尉——大家一起管。”
钱广财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放心去。青石州的事,有我们呢。货栈的事,有我们呢。面条的事,有我们呢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五月,冬小麦成熟了。
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收割从五月初三开始,持续了十天。一千五百亩冬小麦,总产量一千六百石——比陈向北预计的还多了一百石。
老钱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工人们一袋一袋地把小麦搬进去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一千六百石……”他抹着眼泪,“大人,一千六百石啊!青石州从来没有收过这么多麦子……”
“以后会更多的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钱擦了擦眼睛,“我知道。”
冬小麦收完之后,地没有闲着。按照陈向北的计划,接着种了一茬晚谷子。虽然时间有点紧,但只要能在霜降之前收割,就能多收一季粮食。
五月下旬,陈向北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。信是方远写的,内容很短:
“陈兄台鉴:旨意下来了。万寿节之前,圣上会亲自召见你。你做好准备,尽快进京。”
“另:王阳明去青石州了。我没有拦住他。他说,‘我一定要去看看,那个让孙文翰念念不忘的地方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’”
“再另:柳娘子的面条,在京城已经成了‘奢侈品’。一包面条,卖到了十两银子。孙文翰说,再这样下去,他连面条都吃不起了。”
“保重。京城见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?”沈墨站在门口,“怎么了?”
“旨意下来了。”陈向北把信放下,“我要进京了。”
签押房里很安静。沙漏在“沙沙”地响。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恭喜您。”
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治理黄河,不是升官发财。是要死人的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因为黄河两岸的百姓,跟青石州的百姓一样,需要有人帮他们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而且——我是干工程的。干工程的人,看到烂尾的项目,就想接过来干完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说:“大人,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
“你走了,学堂怎么办?”
“赵孟和刘伯温在。他们比我教得好。”
“你妹妹呢?”
“婉儿也去。她可以帮您管账、管文书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你知道去治理黄河意味着什么吗?不是请客吃饭。是要在荒郊野外住好几年,风餐露宿,跟泥沙、洪水、贪官、豪绅打交道。可能会生病,可能会受伤,可能会——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沈墨接过他的话,“大人,我知道。但我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沈墨想了想,“因为这是值得做的事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去。”
五月二十八,王阳明到了青石州。
他比陈向北想象的要年轻——三十出头,中等身材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特别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骑着一头毛驴,身后跟着一个背书的童子。
他在城门口下了驴,四处张望了一番,然后走到县衙门口,递上了一封信。
信是孙文翰写的:
“大人,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王阳明。他非要来青石州看看,我拦不住。您见见他,跟他说说话。他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陈向北在大堂里接见了他。
“王先生,久仰。”
“陈大人,久仰。”王阳明拱手行礼,“学生在京城就听说了您的事迹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翻砂厂、办学堂、改良盐碱地。学生的朋友孙文翰,对您推崇备至。学生慕名而来,想亲眼看看。”
“王先生客气。请坐。”
王阳明坐下来,目光在签押房里扫了一圈。他看了墙上的地图、桌上的图纸、书架上的账册和文书,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光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学生有一个问题,想请教大人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大人做这些事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——是为了什么?”
陈向北看着他。这个问题,沈墨问过,方远问过,杜子腾问过,刘文华问过,很多人都问过。
“为了活着。”他说。
“活着?”王阳明皱眉,“大人说的‘活着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——让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、有房住、有书读。不用卖儿卖女,不用逃荒要饭,不用在路边等死。”
王阳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说的这些,在书上叫做‘仁政’。但学生读了几十年的书,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‘仁政’。今天见到了。”
“王先生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王阳明站起来,“大人,学生想在青石州多住几天,到处看看。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让人安排。”
王阳明在青石州住了五天。
五天里,他看了砖窑、翻砂厂、荒滩、水渠、粮仓、学堂。他跟老钱谈了话,跟赵铁山谈了话,跟王石匠谈了话,跟柳娘子谈了话,跟沈墨谈了话,跟赵孟和刘伯温谈了话,跟几十个普通百姓谈了话。
第五天傍晚,他找到了陈向北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学生有一个问题,想请教大人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大人的‘格物’之学——光的折射、水的三态、万物之理——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从书上看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书?”
“一些杂书。忘了叫什么名字了。”
王阳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不想说,学生就不问了。但学生想告诉大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大人的‘格物’之学,跟学生想的‘格物’,是一样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学生一直以为,‘格物’就是格除物欲、回归本心。但看了大人的‘格物’——光的折射、水的三态、万物之理——学生发现,学生错了。真正的‘格物’,不是格除物欲,而是探究万物之理。懂了万物之理,才能治国平天下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先生,”他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王阳明笑了:“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王先生,你回去好好研究‘格物’之学。将来,这个东西,会比四书五经还有用。”
王阳明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他说,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六月初三,王阳明离开了青石州。
走的时候,陈向北送他到城门口。
“王先生,”陈向北说,“回去之后,替我给孙文翰带句话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让他好好在翰林院待着,别整天想着吃面条。”
王阳明哈哈大笑。
“大人放心,”他说,“学生一定带到。”
他翻身上驴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学生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大人要去治理黄河了。黄河的事,比青石州的事大一百倍。大人怕不怕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王阳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学生佩服您。”
他拨转驴头,走了。
陈向北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的荒滩上,高粱在风中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大人,”老钱跟上来,“这个王阳明,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聪明人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有多聪明?”
“比我还聪明。”
老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是在夸他,还是在夸自己?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六月初六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冬小麦收了一千六百石。荒滩上的高粱长势良好,预计能收八百石以上。今年的粮食总产量,争取达到两千五百石。”
“石桥村、柳沟村、王家洼的路全部通了。东南山区的两千多百姓,终于能走出大山了。”
“砖窑七座全部投产,月产砖三万块。翻砂厂月产铁器八百件。供不应求。”
“青石学堂学生增加到一百人,其中女学生三十人。赵孟、刘伯温、沈婉儿教得很好。孩子们进步很快。”
“王阳明来青石州住了五天。他说,我的‘格物’之学,跟他想的‘格物’是一样的。我不知道他说的‘一样’是什么意思。但我觉得,这个人将来会很有名。”
“旨意下来了。我要进京了。治理黄河。”
“走之前,有几件事要安排好:”
“一、青石州的政务,交给老钱。他跟我干了两年多,什么都学会了。”
“二、学堂的事,交给沈墨、赵孟、刘伯温、沈婉儿。他们四个人,比我一个人强。”
“三、工程的事,交给王石匠。他现在已经是半个工程师了。”
“四、砖窑和翻砂厂的事,交给马德明和钱广财。一个管生产,一个管销售,配合得很好。”
“五、柳娘子的面钱——欠了一年了,这次一定要还清。”
他放下笔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他攒了半年的俸禄——二十三两银子。他数出十两,放在桌上。
这是给柳娘子的面钱。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两。
十一两。应该够了。
他站起来,拿着布包,走出签押房。
月亮很圆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柳娘子的酒肆门口,那盏大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橘黄色的光晕洒在路面上,像一小片温暖的湖水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柳娘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到陈向北,脸上浮起一个笑容。
“大人,这么晚了,您还没睡?”
“没有。”陈向北走到柜台前,把布包放在桌上,“面钱。以前的,一起结。”
柳娘子愣了一下,打开布包,看到里面的银子。
“大人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真的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柳娘子低下头,把布包推回去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面钱不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“因为您走了之后,就没人吃我做的面了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我走了之后,会有很多人吃你做的面。青石州的百姓,府城的百姓,省城的百姓,京城的百姓。以后,全天下的人都会吃你做的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柳娘子的声音哽咽了,“可是您吃不到了。”
陈向北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能吃到。”他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青石州是我的家。我会回来的。”
柳娘子看着他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说话要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陈向北说。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柳娘子站在酒肆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大人,”她小声说,“我等您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