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陈向北离开了京城。
他没有带很多人。沈墨跟着他,赵铁山和五个青石州的弟兄跟着他,方远派了两个熟悉河务的吏员跟着他。一共十个人,十匹马,两个包袱的书和图纸。
临行前,方远把他送到了城门口。
“陈兄,”方远说,“到了黄河边上,多看,多听,少说。沿河的官员,十有八九跟河务有利益往来。你初来乍到,不要急着动手。先看清楚,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方远压低声音,“圣上虽然说了‘谁敢挡你的路,朕灭他的九族’,但这句话,你不能当真。圣上是圣上,你是你。你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。挡路的人,也要靠你自己去搬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“方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下官在黄河边上,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,能不能找您?”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我能帮你的,有限。黄河的事,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。”
陈向北翻身上马,抱了抱拳。
“方大人,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方远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一行人消失在官道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方远站了很久,直到那个背影完全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城。
从京城到黄河边,三百多里路。陈向北一行人走了七天。一路上,他走得很慢,每到一个县,都要停下来,找当地的百姓打听黄河的情况。
“黄河啊……”一个老农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抽着旱烟,“别提了。年年决口,年年淹。去年秋天,黄河在咱们县南边决了口,淹了三十多个村子,死了几百号人。县太爷不管,府台大人也不管。老百姓只能自己跑,跑得掉的跑,跑不掉的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。
“堤坝呢?”陈向北问,“没有堤坝吗?”
“有。但年久失修,到处是洞。前几年,府台大人拨了一笔银子修堤,但银子到了下面,就被贪了。堤没修,银子没了。”
“贪了?”陈向北皱眉,“谁贪的?”
老农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别问了。问了也没用。那些当官的,都是一伙的。您查了一个,出来十个。您查了十个,出来一百个。查不完的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个官,不贪不占,专门来修堤,您信不信?”
老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是京城来的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您说的话,我信一半。”老农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京城来的官,一开始都这么说。但过不了多久,就跟本地官一样了。贪的贪,占的占,跑的跑。我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一个不一样的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朝老农鞠了一躬。
“老人家,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我会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。”
老农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走了。
七月初十,陈向北到了黄河边。
他选了一个叫“铜瓦厢”的地方作为第一站。铜瓦厢在河南境内,是黄河中下游的一个险工段。这里的河面宽阔,水流湍急,河床比两岸的地面高出好几丈,是一条典型的“地上河”。堤坝年久失修,好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缝和渗漏。如果遇上大汛,随时可能决口。
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看着这条浑浊的大河。
河水是黄色的,黄得发红,像一锅煮沸的泥浆。水流很急,打着漩涡,卷着泥沙,轰隆隆地往下游冲去。河面上漂浮着树枝、杂草、死牲畜,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破旧的家具和木料——那是上游被洪水冲毁的人家留下的遗物。
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平原。平原上零星地散落着几个村庄,村庄的房屋低矮破旧,有些已经倒塌了,只剩下几堵残墙。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,像是被人拨了一般。
“大人,”沈墨站在他旁边,看着这条河,“这就是黄河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清水河大一百倍。”
“不止一百倍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河水。水是浑的,泥沙含量极高。他让水从指缝里流走,手掌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淤泥。
“你看到这层泥了吗?”他对沈墨说,“这就是黄河的问题。黄河从上游带来的泥沙,到了中下游,水流变缓,泥沙就沉下来了。河床越淤越高,堤坝越修越高。高到一定程度,堤坝就撑不住了。一决口,洪水带着泥沙冲出去,淹了农田,毁了村庄。水退了之后,泥沙留下来,把地面垫高了。下一次洪水来的时候,河床比地面更高。恶性循环。”
“有办法治吗?”
“有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束水攻沙。”
“束水攻沙?”
“把河水约束在河道里,让水流变急。水流急了,就能把泥沙冲走,不会淤积。这叫‘束水攻沙’。”
“怎么束?”
“修堤。把堤坝修得又高又厚,让河水跑不出去。水流急了,泥沙就带走了。”
沈墨想了想:“那如果堤坝被冲垮了呢?”
“所以堤坝要修得结实。不能像现在这样,到处是洞。”陈向北指了指堤坝上的裂缝,“你看这些裂缝,有些是自然损坏的,有些是人为破坏的。”
“人为破坏?”
“对。有人在堤坝上挖洞,引水浇地。有人拆堤坝上的砖石,回家盖房子。有人故意破坏堤坝,好让洪水泛滥,然后趁机兼并土地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沈墨,“黄河的问题,不只是技术问题。是人的问题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七月中旬,陈向北开始勘察黄河。
他沿着河岸走了二百多里,从铜瓦厢走到兰阳县,又从兰阳县走到封丘县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要停下来,测量河道的宽度、深度、流速,记录堤坝的高度、厚度、损坏程度,画下详细的地形图。
他用的工具很简单——一根绳子,一把尺子,一个自制的水平仪。绳子和尺子用来测量宽度和长度,水平仪用来测量高程和坡度。这些工具在现代看来简陋得可笑,但在古代,已经是最先进的测量设备了。
“大人,”沈墨跟在他后面,气喘吁吁,“您这是要走到什么时候?”
“走到把情况摸清楚为止。”
“摸清楚了之后呢?”
“画图。画一张黄河的全图。从哪里到哪里,多宽多深多高,哪里有险工,哪里有溃堤,哪里需要加固——全部画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陈向北直起腰,“然后动手修。”
七月下旬,陈向北在兰阳县遇到了第一个麻烦。
兰阳县的县令叫胡德厚,五十出头,圆脸,小眼睛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个老官油子。他在兰阳县当了八年县令,把兰阳县治理得“井井有条”——至少在账面上是这样。但陈向北在黄河边上走了几天,发现兰阳县的堤坝是全段最差的。到处是裂缝,到处是漏洞,好几处已经塌了半边,只用一些树枝和草席挡着。
“胡大人,”陈向北在县衙里见到胡德厚,“兰阳县的堤坝,年久失修,多处损坏。如果今年汛期来了,恐怕会出问题。”
胡德厚笑了笑,不紧不慢地说:“陈大人,您有所不知。兰阳县的堤坝,每年都修。去年的修缮工程,花了三千两银子,修了二十里堤坝。户部都有备案的。”
“三千两银子?”陈向北皱眉,“修了二十里?”
“对。”胡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,递给陈向北,“您看,这是去年的账目。每一笔银子,都有记录。”
陈向北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。账目做得很漂亮——材料费、人工费、伙食费、工具费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材料的单价,比市场上的价格高了一倍还多。人工费也高得离谱,一个普通工人的工钱,比青石州高了五倍。
“胡大人,”陈向北合上账册,“这些材料的价格,为什么这么高?”
胡德厚的笑容没有变:“陈大人,您有所不知。兰阳县不比青石州。青石州有砖窑,有石料,材料便宜。兰阳县没有这些,材料要从远处运来,运费高,价格自然就高了。”
“那人工费呢?为什么这么高?”
“黄河边上的活,又苦又累,工钱低了,没人干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胡大人,”他说,“我想去堤坝上看看。”
“可以。”胡德厚站起来,“我陪您去。”
他们去了堤坝上。胡德厚指着那些新修的堤段,滔滔不绝地介绍——这里用了多少石料,那里用了多少石灰,这里加固了多少丈,那里加高了多少尺。他说得头头是道,但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的表面,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新修的堤段,表面看着不错,但里面是空的。石料只铺了外面一层,里面全是土和碎石。石灰浆的配比也不对,一抠就掉渣。
“胡大人,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这个堤,修得不对。”
“不对?”胡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,“哪里不对?”
“石料只铺了外面一层,里面是土和碎石。石灰浆的配比也不对,强度不够。这样的堤,洪水一来,一冲就垮。”
胡德厚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陈大人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您是在质疑本官的政绩?”
“不是质疑。是事实。”陈向北的语气很平静,“胡大人,您这个堤,别说三千两银子,就是三百两银子,都不值。”
胡德厚的脸色铁青。他盯着陈向北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“陈大人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您虽然是‘黄河治理使’,但兰阳县是本官的地盘。本官怎么做,不需要您来教。”
“我不是教你。我是提醒你。”陈向北说,“如果今年汛期来了,这个堤垮了,淹了百姓,圣上怪罪下来,你担得起吗?”
胡德厚冷笑一声:“陈大人,您在青石州待了两年,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?黄河的事,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。堤坝年年修,年年垮。这是天意,不是人力能改变的。”
“不是天意。是人祸。”
胡德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盯着陈向北,眼睛里有一种阴冷的光。
“陈大人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您说话,要小心。”
“我很小心。”陈向北说,“胡大人,我给您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把这段堤重新修过。石料要用实心的,石灰浆要按照我给的配比重新和过。如果三天之后,还是这个样子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确。
胡德厚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一甩袖子,走了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低声说,“您太急了。这个胡德厚,在兰阳县当了八年县令,根基很深。您这样跟他硬碰硬,他会报复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堤坝不能等。汛期就要来了。如果现在不修,等洪水来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抠了抠堤坝上的石灰浆,“你看,这个强度,连青石州砖窑的三成都不到。这样的堤,一个浪头就能打垮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三天之后,胡德厚没有修堤。
他不但没有修堤,还在县衙里放话:“陈向北算什么?一个从六品的小官,也敢管本官的事?黄河的事,他懂个屁!”
消息传到陈向北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堤坝上测量。他直起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帮我写一份折子。”
“弹劾胡德厚?”
“对。贪墨河工银两,偷工减料,玩忽职守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犹豫了一下,“胡德厚在朝中有人。您这样直接弹劾他,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继续测量,“堤坝不能等。百姓不能等。”
八月初,陈向北的弹劾折子送到了京城。
方远收到折子的时候,正在家里喝茶。他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陈向北,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说过让他多看多听少说,他倒好,去了不到一个月就捅了马蜂窝。”
他把折子收好,换了官服,进宫去见皇帝。
皇帝看完折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爱卿,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
“回陛下,”方远说,“陈向北的折子,言辞激烈,但所述之事,应该是真的。兰阳县的堤坝,臣也有所耳闻。胡德厚在兰阳县当了八年县令,河工银两年年拨,堤坝年年修,但年年垮。这里面,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臣以为,应该派人去查。如果属实,严惩不贷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派谁去?”
“臣推荐都察院的郑方正。他去过青石州,跟陈向北打过交道,公正严明,不偏不倚。”
“准了。”
八月初十,郑方正再次踏上了去黄河边的路。
这一次,他不是去查陈向北,而是去查胡德厚。
与此同时,陈向北在黄河边上继续他的勘察工作。
他没有等朝廷的回复。堤坝不等人,汛期不等人。他带着沈墨、赵铁山和那五个青石州的弟兄,开始在兰阳县的堤坝上进行加固工程。
工程很小,只是修补最危险的那几段。材料是从当地百姓那里赊来的——石料、石灰、木材,能赊的就赊,不能赊的就用自己的俸禄买。工钱没有,因为百姓们不愿意干——不是不愿意,是不敢。胡德厚在兰阳县经营了八年,势力很大,百姓们怕得罪他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对陈向北说,“您就别折腾了。胡大人在兰阳县,谁也动不了他。您这样跟他对着干,没好果子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堤坝要修。不修,今年汛期来了,你们的房子、田地、牲口,全没了。”
老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是好人。但好人,在这里活不长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拿起铁锹,继续挖土。
那天,只有赵铁山和那五个青石州的弟兄在干活。六个人,加上陈向北和沈墨,一共八个人。八个人修堤,在几百里长的黄河大堤上,连个蚂蚁都不如。
但陈向北没有停。他知道,只要他不停,就会有人跟着他干。在青石州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一开始只有三十几个老弱病残跟着他修路,后来三百个,再后来三千个。人心是一点一点聚起来的,信任是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陈向北在堤坝上过了一个人的中秋节。
赵铁山和弟兄们回了营地,沈墨去附近的镇上买月饼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堤坝上,面前摆着一壶凉水,两个干馒头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在黄河上,河水泛着银光。
他想起去年的中秋节,在青石州。柳娘子煮了一大锅腊八粥,老钱组织了中秋诗会,王石匠灌了他三碗酒。街上挂满了灯笼,孩子们跑来跑去,笑声传遍了整个县城。
今年,他一个人坐在黄河大堤上,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平原和一条浑浊的大河。
他咬了一口干馒头,嚼了嚼,咽下去。馒头很硬,像嚼沙子。
“大人。”
身后传来沈墨的声音。他回过头,看到沈墨提着一个小包袱,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堤坝。
“月饼买到了?”陈向北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墨坐下来,打开包袱,“镇上的月饼卖完了。我只买到了几个烧饼。”
“烧饼也行。”
沈墨把烧饼递给他。陈向北咬了一口,烧饼是凉的,但很香。
“大人,”沈墨说,“今天八月十五。您想家吗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“想青石州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沈墨咬了一口烧饼,“想婉儿,想学堂的孩子们,想柳娘子的面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黄河,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千万片,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
“大人,”沈墨忽然说,“您说,我们这样做,值得吗?”
“什么值得吗?”
“在青石州,我们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。眼看着青石州一天天好起来了,我们却走了。现在到了黄河边上,又要从头开始。修堤、治河、跟贪官斗、跟豪绅斗。也许几年之后,黄河治好了,我们又走了。去另一个地方,从头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辈子都在从头开始。值得吗?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修路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路是实的。你修好了,它就一直在那里。一百年,两百年,五百年。你走的时候,它在。你死了之后,它还在。走在这条路上的人,也许不知道是谁修的,但他们会说——这条路,真好走。”
他看着黄河,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千万片。
“治理黄河也是一样。我们把堤修好了,把河道疏通了,把泥沙控制住了。一百年,两百年,五百年。黄河安澜,百姓安居。没有人记得我们是谁,但他们会说——黄河,真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墨。
“这就是值得。”
沈墨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说得对。”
他们坐在堤坝上,吃着烧饼,看着月亮。黄河在脚下流淌,轰隆隆的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。
“大人,”沈墨忽然说,“您说,柳娘子现在在干什么?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
“大概在煮面。”他说。
“给谁煮?”
“给客人煮。”
“有没有给您留一碗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她会给每个人都留一碗。”
八月下旬,郑方正到了兰阳县。
他来得很突然,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。带着几个随从,骑着马,直接进了县城。到了县衙门口,他下了马,把令牌一亮。
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郑方正,奉旨查办兰阳县令胡德厚贪墨河工银两一案。胡德厚,出来。”
胡德厚从县衙里出来,脸色惨白。
“郑、郑大人——”
“什么都不用说。”郑方正一挥手,“来人,把他拿下。”
随从们冲上去,把胡德厚按在地上,上了枷锁。
胡德厚挣扎着,嘴里喊着:“冤枉!大人,冤枉啊!这是陈向北陷害我!他跟我有仇——”
“有没有冤枉,查了就知道。”郑方正冷冷地说,“带走。”
胡德厚被押走了。郑方正转过身,看着围观的百姓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,”他说,“本官奉旨查办胡德厚一案。如果你们有冤屈,有证据,可以来县衙找本官。本官为你们做主。”
百姓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一个老农站了出来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胡德厚修堤的时候,用的石料,都是从我家山上采的。他说给钱,但到现在一文钱都没给。我有他打的欠条。”
“拿来。”
老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给郑方正。郑方正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谁?”
又一个人站了出来。又一个人。又一个人。短短半天时间,就有几十个百姓来县衙举报胡德厚的罪行——贪墨、受贿、强占田地、逼死人命。
郑方正一一记录在案。
晚上,他找到了陈向北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你做得对。胡德厚这个人,确实有问题。而且问题不小。”
“郑大人,”陈向北说,“堤坝的事,不能等。胡德厚虽然被抓了,但堤坝还是那个样子。汛期就要来了,如果不赶紧修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我算过了。兰阳县境内最危险的那段堤,大约二十里,需要加固。材料可以从青石州调——砖、石料、石灰,青石州都有。人工可以从当地百姓中征调——以工代赈,管饭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青石州的砖窑和翻砂厂,每个月的利润大约有五百两。我跟钱广财商量过,他可以先垫付三千两,等朝廷的银子拨下来再还。”
郑方正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做事的方式,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别人遇到问题,是先找朝廷要银子。你是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因为朝廷的银子太慢了。”陈向北说,“汛期不等人。”
郑方正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你干。胡德厚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九月初,青石州的砖和石料运到了兰阳县。
第一批材料是钱广财亲自押运来的。他带了一百辆大车,装满了砖、石料、石灰,还有柳娘子做的五百斤蝗虫粉面条。
“陈大人!”钱广财从车上跳下来,满脸是汗,“您要的东西,我带来了!”
“辛苦了。”陈向北说,“钱老板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
“大人客气了。”钱广财擦了擦汗,“青石州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大人放心,材料管够!”
陈向北看着那一百辆大车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两年前,青石州还是一个穷得卖儿卖女的破县。现在,它已经能支援黄河治理工程了。
“钱老板,”他说,“柳娘子的面条,也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!五百斤!”钱广财指了指最后一辆车,“柳娘子说,这是给大人和工人们吃的。她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让陈大人别光吃干馒头,吃点面条,补补身子’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他说。
九月,兰阳县的堤坝加固工程全面启动。
陈向北采用了在青石州行之有效的“分段包干”法——把二十里堤坝分成十段,每段两里,承包给一个施工小组。每个小组由当地百姓组成,组长由大家推选。县里提供材料、工具和口粮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
一开始,百姓们不敢来。胡德厚虽然被抓了,但他在兰阳县经营了八年,余毒未清。百姓们怕——怕胡德厚的同党报复,怕干完了活拿不到钱,怕这个京城的官跟胡德厚一样,只是来捞一把就走。
“大人,”一个中年农民蹲在堤坝下面,抽着旱烟,“不是我们不想干。是不敢干。上一个修堤的官,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‘管饭,给钱,记工分’。结果呢?干了三个月,一文钱没拿到。饭还是我们自己带的。”
“那是胡德厚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不是胡德厚。”
“您说得再好听,我们也不信。”农民摇了摇头,“除非——您先把钱拿出来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——二十三两银子。他把银子放在地上。
“这是二十三两银子。我的全部家当。”他说,“你们干一天活,我发一天工钱。现结,不欠账。”
农民看着地上的银子,愣住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胡德厚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不会贪你们一文钱。”
那天,有三十多个百姓报了名。
第二天,六十多个。
第三天,一百多个。
十天之后,工地上已经有三百多个人在干活了。
陈向北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,天黑才回去。他检查每一段堤坝的质量——石料是不是实心的,石灰浆的配比对不对,砌筑的密实度够不够。他发现不合格的地方,就要求返工。工人们一开始有怨言,但后来发现,返工之后的堤坝确实更结实,也就不说什么了。
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工人笑着对他说,“您这个‘分段包干’的法子,真好。以前我们干活,是给东家干,能偷懒就偷懒。现在我们是给自己干,干得多,拿得多。谁还偷懒?”
“所以我不是你们的东家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是你们的合伙人。”
“合伙人?”年轻工人挠了挠头,“什么是合伙人?”
“就是——我们一起干。干成了,大家都有好处。干不成,大家一起倒霉。”
年轻工人想了想,笑了。
“大人说得对,”他说,“我们是合伙人。”
九月十五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兰阳县的堤坝加固工程,已经干了半个月。二十里堤坝,完成了大约五里。进度有点慢,但质量不错。”
“胡德厚被抓了。郑方正说,他的案子不小,可能要判死刑。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胡德厚倒了,但他的同党还在。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钱广财从青石州运来了材料。砖、石料、石灰,还有柳娘子的面条。工人们吃了面条,都说好。有人说,‘这面条比我们家过年吃的饺子还香’。”
“我想起柳娘子了。想起她做的面,想起她说的话,想起她站在酒肆门口送我的样子。我说过会回去的。等黄河的事告一段落,我就回去。”
“今天的月亮很圆。跟八月十五那天一样圆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,轰隆隆的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害怕。
因为他知道,这头巨兽,总有一天会被驯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