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,兰阳县的堤坝加固工程完成了第一期。二十里最危险的堤段,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,全部加固完毕。石料是实心的,石灰浆是按照陈向北的配方重新和的,砌筑的密实度是逐段检查的。工人们虽然累,但看着那道新修的堤坝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但陈向北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兰阳县境内还有六十多里堤坝需要加固,上游的封丘县、下游的铜瓦厢,情况比兰阳县还差。他算了一笔账——按照现在的进度,要把这一段黄河的堤坝全部加固一遍,至少需要两年。两年,七百三十天。每一天都不能停。
十月初,陈向北在工地上遇到了一个人。
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看起来跟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没什么两样。但他的眼神不一样——工人们的眼神是麻木的、疲惫的,他的眼神是锐利的、有光的。
“你是陈大人?”中年人走到陈向北面前,拱了拱手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草民周永昌,封丘县人。祖上三代都在黄河上讨生活。我爷爷是河工,我爹是河工,我也是河工。”
陈向北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来兰阳县做什么?”
“听说京城来了个大人,在兰阳县修堤,跟别的官不一样。草民想来看看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草民在黄河上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他们来修堤,都是坐在衙门里喝茶,让手下来工地上转一圈,回去写个报告,就算‘视察’了。大人不一样——”他指了指陈向北脚下的泥,“大人的鞋上有泥。”
陈向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草鞋,全是泥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看我的鞋吧?”
周永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草民有一件事想求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封丘县的堤坝,比兰阳县还差。去年秋天,已经垮了一段,淹了十几个村子。今年汛期的时候,又垮了一段。县太爷不管,府台大人也不管。草民想请大人去封丘县看看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你在封丘县,是什么身份?”
“草民是河工。没有身份。”
“你在黄河上干了二十多年,对封丘县的情况熟悉吗?”
“熟悉。每一段堤坝,每一个险工,每一处漏洞——草民都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你带路。我去封丘县看看。”
十月初五,陈向北带着沈墨和赵铁山,跟着周永昌去了封丘县。
封丘县在兰阳县的上游,两县交界处就是那道去年垮掉的堤坝。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,沉默了很久。
堤坝垮了一段大约五丈宽的缺口,缺口处用树枝和草席挡着,上面压了几袋沙子。河水从缝隙里渗出来,在堤坝下面汇成了一条小溪。堤坝的内侧,是一片低洼的平地。平地上有十几个村庄,村庄的房屋低矮破旧,有些已经倒塌了。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,像是被人拔了一般。
“去年秋天,”周永昌指着那片平地,“这里淹了。水来了三天三夜,淹了十八个村子,死了二百多人。县太爷不管,府台大人也不管。百姓们只能自己跑,跑得掉的跑,跑不掉的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上的缺口。树枝已经腐烂了,草席也烂了几个洞,沙子被水冲走了大半。这样的堤坝,别说大汛,就是一场暴雨都撑不住。
“周永昌,”他站起来,“封丘县的县令是谁?”
“姓张,叫张德胜。”
“张德胜?”陈向北皱眉,“跟孙德胜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关系。但张德胜跟胡德厚是连襟。胡德厚的妻子,是张德胜妻子的姐姐。”
陈向北和沈墨对视了一眼。
“大人,”沈墨低声说,“胡德厚刚被查办,他的连襟还在位子上。这里面的水,比黄河还深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他沿着堤坝走了很长一段,一边走一边看。周永昌跟在后面,指着每一处险工、每一处漏洞,给他讲解。他说得头头是道,对封丘县的堤坝情况了如指掌。
“周永昌,”陈向北停下来,“你对黄河这么熟悉,为什么只是一个河工?”
周永昌苦笑了一下:“大人,在黄河边上,懂黄河的人,往往当不了官。当官的,都是不懂黄河的人。他们坐在衙门里,喝着茶,看着报告,就把堤坝修了。修得好不好,他们不管。反正洪水来了,淹的是百姓,不是他们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如果我让你来负责封丘县的堤坝加固工程,你敢不敢?”
周永昌愣住了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让你来负责封丘县的堤坝加固工程。你懂黄河,你知道哪里最危险,哪里需要加固,哪里可以缓一缓。你比我更了解这里的情况。”
“可是——草民只是一个河工。没有功名,没有官职,没有——”
“这些都不重要。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重要的是,你能不能把堤修好。”
周永昌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草民能。”
“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封丘县堤坝加固工程的总管。工钱跟其他工人一样,管饭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没有额外的待遇,没有特殊的照顾。你愿意吗?”
周永昌的眼眶红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草民愿意。草民不要工钱,不要工分,不要分红。只要能把堤修好,草民死也愿意。”
“工钱要拿。工分要记。分红要分。”陈向北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不拿,别人也不好意思拿。这是规矩。”
周永昌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是好人。”
“不是好人。”陈向北转身走了,“是干工程的。”
十月中旬,陈向北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里,他没有弹劾张德胜——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。但他如实汇报了封丘县堤坝的情况——去年秋天垮了一段,淹了十八个村子,死了二百多人。堤坝至今没有修复,只用树枝和草席挡着。今年汛期又垮了一段,情况更加严重。
他建议:一、立即拨银子修复封丘县的堤坝;二、撤换封丘县令张德胜,另派得力官员接任;三、任命周永昌为封丘县堤坝加固工程的技术总管。
折子送到京城的时候,方远正在家里喝茶。他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陈向北,”他自言自语,“又捅了一个马蜂窝。”
他换了官服,进宫去见皇帝。
皇帝看完折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爱卿,”他说,“陈向北说的这些,是真的吗?”
“回陛下,”方远说,“臣已经派人去查了。封丘县的堤坝,确实垮了两段。去年秋天一段,今年汛期一段。死了多少人,还在核实。但至少有一百人以上。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张德胜呢?他为什么不报?”
“臣查过了。张德胜报了。但他报的是‘堤坝轻微损坏,无人员伤亡’。府台大人也批了。户部的银子拨下来了,但被层层克扣,到了封丘县,只剩不到三成。三成的银子,修不了堤坝。”
皇帝的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混账!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,“朕的银子,朕的百姓,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的?”
方远跪下来:“陛下息怒。”
“息怒?朕怎么息怒?”皇帝站起来,在御书房里走了几步,“黄河年年决口,年年死人。朕每年拨几十万两银子修堤,银子到哪里去了?到贪官的口袋里去了!到豪绅的宅子里去了!就是没有到堤坝上去!”
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方远。
“方爱卿,传朕的旨意——封丘县令张德胜,革职拿问。家产查封,押送京城受审。府台——也换了。另外,拨银子十万两,修复封丘县的堤坝。陈向北推荐的周永昌,任命为封丘县堤坝加固工程的技术总管,从九品,戴罪立功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十月底,张德胜被抓了。
跟胡德厚一样,他也是被从县衙里拖出来的,上了枷锁,押上了囚车。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,没有人哭,没有人喊,只是沉默地看着。
囚车从街上经过的时候,一个老妇人冲了出来,拦在囚车前面。
“张德胜!”她指着囚车里的张德胜,声音嘶哑,“你还我儿子!我儿子去年秋天被洪水淹死了,你不管!你报‘无人员伤亡’!你还我儿子!”
衙役们把老妇人拉开了。囚车继续往前走。老妇人跪在地上,哭得喘不过气来。
陈向北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低声说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向北转身走了,“去工地。”
十一月初,封丘县的堤坝加固工程启动了。
周永昌被任命为技术总管之后,干劲十足。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工地,天黑才回去。他检查每一段堤坝,每一块石料,每一锹石灰浆。他的眼睛很毒,任何一点不合格的地方都逃不过他的检查。
“这块石头不行,”他指着一块有裂纹的石料对工人说,“换一块。”
“这个石灰浆太稀了,”他用手捏了一撮石灰浆,“重和。”
“这段砌筑的密实度不够,”他敲了敲堤坝的表面,“返工。”
工人们一开始有怨言——这个周永昌,以前也是个河工,跟我们一样。现在当了官,就摆起架子来了。但后来他们发现,周永昌不是摆架子。他要求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合理的。他让换的石料,确实有裂纹;他让重和的石灰浆,确实太稀了;他让返工的堤段,确实不结实。
“周总管,”一个年轻工人笑着对他说,“您以前也是个河工,怎么现在比我们还懂?”
“因为我干得比你们久。”周永昌说,“我爷爷是河工,我爹是河工,我也是河工。黄河的事,我从小就懂。”
“那您觉得,这道堤修好了,能管多少年?”
“至少十年。”周永昌说,“如果维护得好,二十年也有可能。”
“二十年!”年轻工人的眼睛亮了,“那我的孩子就不用怕洪水了。”
“对。”周永昌说,“你的孩子,你的孩子的孩子,都不用怕。”
十一月,天气越来越冷了。
黄河边上没有山挡着,风像刀子一样割脸。工地上的人穿着单薄的衣裳,冻得直哆嗦。陈向北从青石州调来了一批棉衣——是柳娘子组织学堂的孩子们和酒肆的帮工们赶做的。棉衣用的是粗布,里面塞的是旧棉花,虽然不厚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大人,”沈墨拿着一件棉衣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棉衣上的针脚,是柳娘子的手艺。”
陈向北接过来,看了看。棉衣的领口内侧,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柳”字。
“她有心了。”他把棉衣穿上。
棉衣很暖和。不全是棉花的功劳,还有别的什么。
十一月下旬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寄来的一封信。
信是托钱广财的商队捎来的。信封上用簪花小楷写着“陈大人亲启”五个字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,像是练了很多遍。
陈向北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青石州一切都好。钱主簿把政务管得井井有条,沈先生和赵先生把学堂办得越来越好,王石匠把工程队带得跟您在一的时候一样好。砖窑和翻砂厂的生产没有停,钱老板的货栈生意兴隆。荒滩上的高粱收了八百石,冬小麦种了一千八百亩,明年夏天又能大丰收。”
“您走了之后,我每天都在酒肆里煮面。客人还是那么多,但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少了一个人吃面。”
“您说过会回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“柳娘子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沈墨站在旁边,“柳娘子说什么?”
“说青石州一切都好。”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“说荒滩上的高粱收了八百石,冬小麦种了一千八百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说少了一个人吃面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想回去吗?”
“想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但现在不能回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的风很冷,但他怀里的信很暖。
腊月初,朝廷的十万两银子拨到了封丘县。
银子是郑方正亲自押运来的。他带着一队骑兵,押着十几辆大车,浩浩荡荡地进了封丘县城。
“陈大人,”郑方正从马上跳下来,“银子到了。十万两,一分不少。”
“郑大人辛苦了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郑方正擦了擦汗,“倒是你,在黄河边上待了几个月,瘦了不少。”
“干活的人,不瘦才怪。”
郑方正笑了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我这次来,不光是送银子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圣上让我转告你——‘堤要修,人要活。修堤是为了活人,不是为了修堤而修堤。不要把百姓当牛马使唤。’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臣明白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,”郑方正压低声音,“朝中有人在说你的事。说你‘越权行事’‘收买民心’‘图谋不轨’。跟钱通弹劾你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陈向北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郑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不在乎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但我在乎。”郑方正看着他,“陈大人,你是个能做事的官。我不想看着你被人害死。”
“那您说怎么办?”
“小心。”郑方正说,“小心再小心。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做的事不做。不该得罪的人不得罪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方正打断了他,“你是干工程的。干工程的人,眼里只有堤坝,没有别的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在黄河边上,堤坝不只是堤坝。是银子,是权力,是人的命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郑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记住了。”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陈向北在工地上过了一个没有腊八粥的腊八节。他跟工人们一起吃干馒头、喝凉水、啃咸菜。工人们问他:“大人,今天腊八节,怎么没有腊八粥?”
“等堤修好了,”他说,“天天都是腊八节。”
工人们笑了。他们喜欢听陈大人说话——虽然有时候听不懂,但听着心里踏实。
那天晚上,陈向北坐在堤坝上,看着黄河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在河面上,河水泛着银光。他想起去年的腊八节,在青石州。柳娘子煮了一大锅腊八粥,用的是新米——高粱米、小米、荞麦米,加上红豆、绿豆、红枣、核桃仁,熬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粥煮好了,满街都是香味。
今年,他一个人坐在黄河大堤上,面前摆着一个干馒头和一壶凉水。
他从怀里掏出柳娘子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您走了之后,我每天都在酒肆里煮面。客人还是那么多,但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少了一个人吃面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回怀里。
“柳娘子,”他小声说,“我会回去的。吃你做的面。”
腊月十五,封丘县的堤坝加固工程完成了第一期。
三十里最危险的堤段,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,全部加固完毕。周永昌站在堤坝上,看着这道新修的堤,老泪纵横。
“大人,”他对陈向北说,“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,‘黄河安澜,天下太平’。他等了一辈子,没有等到。我爹等了一辈子,也没有等到。我今年四十三了,我以为我也等不到了。今天——”他擦了擦眼泪,“今天我看到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陈向北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永昌说,“但至少——开始了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向北在工地上给工人们放了一天假。他让沈墨去附近的镇上买了猪肉、白酒和白面,给工人们包了一顿饺子。
工人们围坐在一起,吃着饺子,喝着酒,唱着歌。有人唱的是家乡的小调,有人唱的是黄河上的号子,有人唱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俚曲。歌声在黄河上飘荡,跟河水的轰鸣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很好听的歌。
陈向北坐在人群里,端着一碗饺子,慢慢地吃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端着酒碗走过来,“我敬您一碗。”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大人,今天小年,破个例。”
陈向北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酒是劣质的白酒,辣得他直皱眉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坐下来,“我有一个问题,想问问您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您为什么要来黄河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黄河两岸的百姓,需要有人帮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那您帮了他们,自己能得到什么?”
“什么都得不到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也不想要什么。”
周永昌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是个傻子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傻子就傻子吧。”他说,“傻子做事,聪明人做人。我只想做事。”
腊月二十八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腊月,封丘县的堤坝加固工程完成了第一期。三十里堤,用了将近两个月。进度有点慢,但质量不错。周永昌是个好总管,比他当河工的时候还卖力。”
“郑方正送来了十万两银子。圣上让他转告我——‘堤要修,人要活’。我知道。我不会把百姓当牛马使唤。”
“朝中有人在说我的事。跟钱通弹劾我的时候一样。郑方正让我小心。我知道。但我不会因为有人要害我,就不做事。”
“柳娘子来信了。说青石州一切都好。说少了一个人吃面。信我收好了。等黄河的事告一段落,我就回去。吃她做的面。”
“今天小年。工人们包了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,很好吃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,轰隆隆的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害怕。
因为他知道,这头巨兽,总有一天会被驯服的。
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