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陈向北收到了一份让他彻夜难眠的情报。
情报是周永昌送来的。这个在黄河上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河工,有一个习惯——每年腊月都要去上游走一趟,看看冰情,估估来年水势。今年他走得比往年远,一直走到了陕西境内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的脸色发青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,“陕西那边今年雪下得特别大。秦岭北坡的雪,厚的地方有一丈多。黄河上游的冰层,比往年厚了三尺不止。”
陈向北放下手里的笔: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——明年开春,雪一化,冰一开,上游的水会以比往年大得多的势头冲下来。如果咱们的堤坝还没修好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陈向北听懂了。
“你估计,”陈向北说,“水位会比往年高多少?”
周永昌伸出三根手指:“至少三尺。如果天气热得快,五尺也有可能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。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用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慢慢划过。从陕西到河南,从河南到山东,千里河道,处处险工。兰阳县和封丘县的堤坝只加固了一小半,大部分还是老样子。那些年久失修的堤段,别说是五尺水,就是三尺水都未必撑得住。
“周永昌,”他转过身,“如果我现在给你所有人、所有材料,你能不能赶在开春之前,把兰阳和封丘两县最危险的堤段全部加固?”
周永昌算了很久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太短了。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。两个月,二十个人手,材料也不够。”
“如果我从青石州再调人呢?从沿河各州县征调民夫呢?”
“那也不够。大人,修堤不是人多就行的。石料要一块一块地砌,石灰浆要一层一层地夯。快不了。”
陈向北坐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换一个办法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修全线。只保最要命的几个点。把所有人、所有材料集中到最危险的那几段堤坝上,不惜一切代价守住。其他的地方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听天由命。”
周永昌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如果别的地方垮了呢?”
“那就提前撤人。把堤坝后面的村子全部迁走,百姓转移到高地。人先保住。堤垮了可以重修,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。”
周永昌沉默了。他知道陈向北说的是对的,但他也知道这话说出去会有多难。沿河几十个村子,几千户人家,让他们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,搬到陌生的高地上——这不是一道命令能解决的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百姓们不会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的地在那里。房子在那里。祖坟在那里。您让他们走,他们宁肯死在堤坝上,也不会走。”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,河面上的冰层泛着冷光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到,不走会死。”他说,“明天,召集两县的里正、乡绅、百姓代表,到兰阳县衙开会。我有话对他们说。”
腊月三十,大年三十。
兰阳县衙的大堂里挤满了人。两县的里正、乡绅、百姓代表,把大堂塞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嗑瓜子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他们不知道陈向北为什么要在大年三十把他们叫来,但他们知道——这个京城来的官,跟以前的官不一样。他来了之后,胡德厚倒了,张德胜也倒了。堤坝修了,工钱发了,面条吃了。所以,他们来了。
陈向北站在大堂正中的案几后面,看着这些人。他的面前没有茶,没有点心,只有一张黄河沿岸的地图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点点。
“各位父老,”他说,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明年开春,黄河上游的雪水会很大。水位可能比往年高出三尺,甚至五尺。兰阳县和封丘县的堤坝,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知道——只加固了一小半,大部分还是老样子。如果洪水来了,堤坝很可能撑不住。”
大堂里炸开了锅。有人惊叫,有人咒骂,有人沉默不语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里正站起来,“您说的这些,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周永昌在黄河上干了二十多年,他的话不会错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们怎么办?”
陈向北等嘈杂声平息了一点,才继续说:“我有两个方案。第一个——从现在开始,集中所有人、所有材料,抢在最危险的几段堤坝上。能加固多少加固多少。其他的堤段,听天由命。但人要先撤。堤坝后面的村子,全部迁走。百姓转移到高地上。”
“迁走?”一个乡绅跳了起来,“凭什么?我的地在那里,我的房子在那里,我的祖坟在那里!你说迁就迁?”
“如果不迁,”陈向北的声音很平静,“洪水来了,你的地、你的房子、你的祖坟,全没了。你人也可能没了。”
乡绅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你这是危言耸听!黄河年年涨水,年年都没事!凭什么今年就有事?”
“因为今年的雪比往年大。冰比往年厚。水比往年多。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你可以不信。但如果我猜对了,你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乡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第二个方案呢?”有人问。
“第二个方案——全线抢修。把沿河所有能调动的人、所有能弄到的材料,全部用在堤坝上。两个月之内,把最危险的堤段全部加固一遍。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个方案,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。需要银子,需要材料,需要沿河各州县的配合。朝廷的银子还没到,材料要从远处运,人要从各地征调。能不能赶上汛期,我没有把握。”
大堂里沉默了。
“大人,”老里正站起来,“您说,哪个方案好?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方案,能保人。但保不住地。第二个方案,能保地。但不一定能赶上。”
“那您倾向哪个?”
“第一个。”陈向北说,“人在,什么都好说。人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大堂里又沉默了。
“大人,”老里正说,“我信您。您说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”
陈向北看着这个老人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信任——这两个字,在青石州,他花了一年多才建起来。在黄河边上,他只用了不到半年。不是因为他的本事变大了,而是因为——百姓们太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办了。
“那就第一个。”他说,“从明天开始,两县最危险的七个村子,全部迁到高地上。县里提供帐篷、粮食、工具。各家各户的地契、房契,县里统一登记造册。洪水退了之后,能回去的回去,回不去的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县里想办法安置。”
“安置?”那个乡绅又跳了起来,“怎么安置?我们的地没了,房子没了,你拿什么安置?”
“拿青石州的砖,拿青石州的铁,拿黄河边上的土。”陈向北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我陈向北说话算话。你们的房子倒了,我给你们盖新的。你们的地淹了,我给你们开新的。你们活不下去,我养你们。但前提是——你们要先活着。”
乡绅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正月初一,搬迁开始了。
陈向北把两县最危险的七个村子画在了地图上。这些村子都在堤坝后面三里以内,地势低洼,一旦决口,首当其冲。七个村子,一千二百多户,将近六千人。要在两个月之内全部迁走,谈何容易。
沈墨负责登记造册。他带着几个文书,挨家挨户地走,登记每家的户主、人口、田地、房屋。每登记一户,就发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编号。将来凭木牌领取救济、分配田地、重建房屋。
赵铁山负责维持秩序。搬迁的时候,总有人不愿意走。有的是舍不得房子,有的是舍不得地,有的是舍不得祖坟。赵铁山带着人,一家一家地劝。劝不动的,就强行搬。他知道这样做不近人情,但他更知道——洪水来了,不讲人情。
周永昌负责勘察高地。他在黄河边上跑了二十多年,哪里地势高、哪里能住人、哪里能打井,他了如指掌。他在县城北边五里外找到了一片高地,地势高出河面三丈有余,面积足够安置六七千人。高地上有几户人家,还有一些荒地,可以搭建帐篷、储存粮食。
陈向北负责统筹一切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才回来。他去搬迁现场,去看安置点,去堤坝上检查加固进度。他的嗓子哑了,脚上磨出了水泡,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但他没有停。
“大人,”沈墨有一天忍不住说,“您歇一天吧。再这样下去,洪水没来,您先倒了。”
“不会倒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倒了,谁管这些事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站起来,穿上草鞋,“走,去安置点看看。”
安置点在高地上,已经搭起了几百顶帐篷。帐篷是青石州连夜赶制的——用粗布缝的,虽然不防水,但能挡风。每顶帐篷住五六个人,一家一户。帐篷前面挖了排水沟,旁边建了简易的茅厕和灶台。
陈向北走在帐篷之间,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陈大人,吃了没?”
“陈大人,进屋坐坐?”
“陈大人,我家孩子病了,您能不能给看看?”
他一一回应。孩子病了,他让沈墨去找大夫——他从府城请了两个大夫,专门负责安置点的医疗。粮食不够了,他让赵铁山去调粮——从青石州运来的粮食,已经在路上了。有人想家,他坐下来,陪他们说话。
“大人,”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,“我家在堤坝后面住了三十年了。那个房子,是我男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。他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住在里面,每天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。现在搬走了,那个房子可能就没了。我舍不得。”
陈向北蹲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
“大娘,”他说,“房子没了,我给您盖新的。盖得比原来还好。青砖灰瓦,亮亮堂堂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老妇人擦了擦眼睛,笑了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安置点里没有灯笼,没有汤圆,没有鞭炮。百姓们围坐在帐篷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黄河上,河水泛着银光。
陈向北坐在人群里,端着一碗稀粥,慢慢地喝。
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人凑过来,“今天是元宵节。您不想家吗?”
“想。”陈向北说。
“想哪里?”
“想青石州。”
“青石州是哪里?”
“是我以前待的地方。在西北。离这里很远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“有路,有渠,有砖窑,有翻砂厂,有学堂。还有一个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开酒肆的老板娘,做的面条很好吃。”
年轻人笑了:“大人想的是面条,还是老板娘?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喝粥。
“大人,”年轻人又说,“您说,洪水真的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您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陈向北抬起头,看着月亮,“但怕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做好准备。”
“那您觉得,我们能撑过去吗?”
“能。”陈向北说,“只要人还在,就能撑过去。”
正月二十,青石州的第二批物资运到了。
这次是钱广财亲自押运的。他带了二百辆大车,装满了砖、石料、石灰、粮食、棉衣、帐篷,还有柳娘子做的两千斤蝗虫粉面条。
“陈大人!”钱广财从车上跳下来,满脸是汗,“您要的东西,我带来了!”
“辛苦了。”陈向北说,“钱老板,这次又让你破费了。”
“破费什么?”钱广财擦了擦汗,“青石州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黄河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大人放心,物资管够!”
陈向北看着那二百辆大车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两年前,青石州还是一个穷得卖儿卖女的破县。现在,它已经成了黄河治理工程的大后方。
“钱老板,”他说,“柳娘子的面条,又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!两千斤!”钱广财指了指最后一辆车,“柳娘子说,这是给大人和百姓们吃的。她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让陈大人别光喝稀粥,吃点面条,补补身子。他要是瘦了,回来我就不给他煮面了。’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他说,“就说——我不会瘦的。”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黄河开冻了。
那天早上,陈向北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惊醒。他冲出帐篷,跑到堤坝上。河面上的冰层在断裂、在移动、在互相撞击,发出雷鸣般的声响。冰块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,撞在堤坝上,溅起冲天的水花。河水开始上涨。一个时辰之内,涨了半尺。两个时辰之内,涨了一尺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脸色铁青,“水比预计的还大。照这个速度,三天之内就会涨到警戒线。”
“最危险的那几段堤坝,加固得怎么样了?”
“兰阳县的三段,加固了七成。封丘县的四段,加固了六成。其他的——”
“其他的不管了。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集中所有人、所有材料,死守那七段。其他的堤段,能守就守,守不住就撤。”
“是。”
二月初五,黄河水位涨到了警戒线。
河水浑黄发红,卷着泥沙和冰块,轰隆隆地往下游冲去。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瑟瑟发抖,像一排随时会倒下的老人。
陈向北站在兰阳县最危险的那段堤坝上,指挥抢险。工人们扛着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在堤坝上跑来跑去。赵铁山带着民团的弟兄们,在最危险的地方筑人墙。沈墨在堤坝后面的帐篷里,调配物资、登记人员、传递消息。
“大人!”周永昌从堤坝的另一头跑过来,“封丘县的那段堤撑不住了!水已经开始漫过来了!”
“撤人!”陈向北喊,“让堤坝后面的人全部撤走!一个不留!”
“是!”
半个时辰之后,封丘县那段堤坝垮了。洪水从缺口处涌出来,像一头出笼的猛兽,咆哮着冲向堤坝后面的村庄。好在人已经撤了,房子和地没了,但人还在。
陈向北站在兰阳县的堤坝上,看着远处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土地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沈墨走过来,“封丘县的那段堤,垮了。但人全部撤出来了。没有一个伤亡。”
“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兰阳县的堤,不能垮。死也不能垮。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没有回营地。他站在堤坝上,守了一夜。工人们也没有回去。他们扛着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在堤坝上来回奔波。赵铁山带着民团的弟兄们,在最危险的地方筑人墙。沈墨在堤坝后面的帐篷里,调配物资、登记人员、传递消息。
天快亮的时候,水位开始下降了。洪水冲开了几处缺口,泄走了一部分水。兰阳县的堤坝,撑住了。
陈向北瘫坐在堤坝上,浑身泥泞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赵铁山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撑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喝了口水,“撑住了。”
“封丘县垮了两段,兰阳县垮了一段。但人全部撤出来了。没有一个伤亡。”
“好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统计一下损失。房子、地、牲口——全部统计清楚。洪水退了之后,要安置百姓,要重建家园。”
“是。”
陈向北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赵县尉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谢什么?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不是该做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是你愿意做的。”
二月中旬,洪水退了。
黄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河水不再咆哮,不再翻涌,只是静静地流着,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,低着头,不说话。但洪水留下的伤痕,触目惊心。堤坝垮了三段,房子倒了几百间,地淹了几千亩。好在——人还在。六千多人,一个都没少。
陈向北站在封丘县那段垮掉的堤坝上,看着下面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。土地上一层淤泥,淤泥里夹杂着树枝、草屑、破布、烂木头。几个百姓在淤泥里翻找着什么,偶尔找到一件还能用的家具或农具,就小心翼翼地搬出来,放在干燥的地方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“损失统计出来了。房子倒了四百二十间,地淹了三千八百亩,牲口死了二百多头。粮食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粮食损失了大约八百石。”
“人没有伤亡就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房子可以重建,地可以重新开垦,牲口可以再买,粮食可以从青石州调。”
“大人,”周永昌犹豫了一下,“百姓们想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
“回原来的村子。水退了,他们想回去看看。能住的房子就住,不能住的就搭个棚子。地能种就种,不能种就等着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们回去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住在原来的房子里。所有的房子都要检查一遍,危房不能住人。地也要检查,淤泥清了才能种。”
“是。”
二月底,陈向北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。折子里,他如实汇报了洪灾的情况——堤坝垮了三段,房子倒了几百间,地淹了几千亩,但人没有伤亡。他请求朝廷拨银子赈灾、修堤、安置百姓。
折子送到京城的时候,方远正在家里喝茶。他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陈向北,”他自言自语,“又立功了。”
他换了官服,进宫去见皇帝。
皇帝看完折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爱卿,”他说,“陈向北说,人没有伤亡。是真的吗?”
“回陛下,是真的。臣已经派人去核实了。封丘县和兰阳县的堤坝垮了三段,但百姓全部撤出来了。六千多人,一个都没少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爱卿,”他说,“朕继位以来,黄河决口了无数次。每一次,都是几百人、几千人地死。朕每年拨几十万两银子修堤,银子花了不少,人还是照死。这是第一次——堤垮了,人没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远。
“陈向北,是个能人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传朕的旨意——陈向北,加封为‘黄河治理使’,从四品。赏银五百两,绸缎二十匹。沿河各州县,必须全力配合他的工作。谁敢挡他的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朕灭他的九族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三月初,圣旨到了黄河边。陈向北跪在泥地里,听完圣旨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说,“恭喜您。从四品了。”
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官大官小,都一样干活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沈墨笑了,“官大了,能做的事就多了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帮我去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给柳娘子写一封信。告诉她——洪水退了,人没事。让她别担心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是不是想柳娘子了?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
三月初三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二月,黄河大汛。水位比往年高了四尺。封丘县垮了两段堤,兰阳县垮了一段。房子倒了四百多间,地淹了三千八百亩,牲口死了二百多头。但人——六千多人,一个都没少。”
“圣上加封我为‘黄河治理使’,从四品。赏银五百两,绸缎二十匹。官大官小,都一样干活。但官大了,能做的事确实多了。”
“周永昌是个好总管。这次洪水,他立了大功。没有他,人不可能全部撤出来。”
“赵铁山带着民团的弟兄们,在最危险的地方筑人墙。他们的命是命,别人的命也是命。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。下次,要想更好的办法。”
“沈墨让我给柳娘子写信。我写了。就几句话——‘洪水退了,人没事。别担心。’不知道她收到没有。”
“青石州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老钱的政务,沈先生的学堂,王石匠的工程队,马德明的翻砂厂,钱广财的货栈——还有柳娘子的面。都好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,不再咆哮,不再翻涌,只是静静地流着,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,低着头,不说话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生气。因为洪水虽然冲垮了堤坝,但没有冲走一个人。六千多人,一个都没少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人在,就好。人在,什么都可以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