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黄河边上的年味还没散尽,陈向北就收到了钱广财从京城寄来的一封密信。信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送的,而是派了一个贴身的伙计,昼夜兼程,直接送到工地上。伙计跑得马都换了三匹,到的时候满身泥泞,嘴唇干裂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陈向北拆开信,看完之后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大人?”沈墨在旁边,“怎么了?”
陈向北把信递给他。沈墨接过来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信上说,打听陈向北的人查到了,不止一拨——京城一拨,青石州一拨,还有一拨在黄河边上。京城的跟胡德厚的同党有关,青石州的跟王德厚的余孽有关,黄河边上的那拨人最麻烦——他们跟朝中一个叫赵伯庸的人有关。
“赵伯庸?”沈墨皱眉,“工部侍郎赵伯庸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听说过。此人是工部老人,在河工上经营了二十多年。黄河每年的修堤银子,有大半经他的手。如果说胡德厚是老鼠,赵伯庸就是老虎。”沈墨放下信,声音压低了,“大人,您在铜瓦厢修石堤,动了他的奶酪。土堤年年修,银子年年拨,他年年贪。石堤修好了,不用年年修了,他的财路就断了。”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黄河在阳光下流淌,石墙在河岸边泛着青灰色的光。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,把最危险的那段土堤改成了石堤。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,没想到却捅了一个马蜂窝。
“沈墨,”他转过身,“赵伯庸在朝中是什么地位?”
“工部侍郎,从三品。在工部经营了二十多年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黄河沿岸的官员,有一半是他的人。”
“比钱通如何?”
“钱通跟他比,是蚂蚁比大象。”沈墨的表情很严肃,“大人,这次不一样。钱通是府丞,赵伯庸是侍郎。钱通只能在府城使坏,赵伯庸能在朝中使坏。钱通只能弹劾您,赵伯庸能要您的命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远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应该知道。但方远是都察院的御史,管不了工部的事。”
“那就让他管。”陈向北坐下来,铺开纸,开始写信,“我给方远写封信,告诉他赵伯庸的事。他管不了,但圣上管得了。”
沈墨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您这是要跟赵伯庸撕破脸?”
“不是我要跟他撕破脸。是他要跟我撕破脸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,笔走龙蛇,“我断他的财路,他却断我的活路。”
正月初七,方远的回信到了。信写得很急,字迹潦草,跟他平时的工整大不相同:
“陈兄,赵伯庸的事我知道了。此人根深蒂固,不可轻动。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堤,不是跟人斗。堤修好了,政绩摆在那里,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。赵伯庸的事,我来处理。你不要管,不要问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切记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方远说得对——他的首要任务是修堤,不是跟人斗。堤修好了,政绩摆在那里,谁也动不了他。堤修不好,不用赵伯庸动手,他自己就完了。
“沈墨,”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“赵伯庸的事,暂时不管了。继续修堤。”
“下一段修哪里?”
“封丘县的那段土堤。去年差点垮了的那段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用手指在封丘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“这段堤,跟铜瓦厢一样危险。今年把它修成石堤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封丘县的石堤工程在鞭炮声中启动了。
这一次,陈向北没有从头开始。他用了铜瓦厢的经验——就地开采石料,自己烧石灰,分段包干,记工分分红。工地上热火朝天,工人们的干劲比去年还足。因为他们看到了铜瓦厢的石堤,知道那东西真的管用。去年春汛,铜瓦厢的土堤垮了;今年春汛,石堤纹丝不动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封丘县的工地上,看着工人们干活,“照这个速度,封丘县的石堤,今年汛期之前能完工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向北说,“今年要把封丘县和兰阳县的两段都修完。明年修上游的。”
“两段?”周永昌皱眉,“大人,人手不够。”
“人手不够就加人。从沿河各州县征调。工钱照发,工分照记,分红照分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朝廷的银子不够,就用青石州的。青石州的不够,就借。借不到就赊。赊不到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就欠着。”
周永昌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干法,跟打仗一样。”
“这就是打仗。”陈向北看着远处的黄河,“跟天打仗,跟地打仗,跟人打仗。打赢了,百姓活。打输了,百姓死。输不起。”
正月下旬,陈向北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奏报。
奏报是从京城来的,不是方远写的,也不是孙文翰写的,而是工部的一份公文。公文的内容很简短:“黄河治理使陈向北,在铜瓦厢修建石堤,未经工部批准,擅自变更河工规制,着即停止施工,听候查办。”
陈向北看完公文,沉默了很久。赵伯庸出手了。不是弹劾,不是暗算,而是用“规矩”来压他。河工有河工的规制,修什么样的堤,用什么样的料,花多少银子,都要经过工部批准。他在铜瓦厢修石堤,确实没有经过工部批准——因为等工部批下来,汛期早就过了。
“大人,”沈墨的脸色很难看,“赵伯庸这是要拿规矩卡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把公文放下,“他想让我停工。我一停工,今年的汛期就危险了。封丘县和兰阳县的堤还没修,去年的石堤还没验收。如果出了事,就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封丘县的工地上热火朝天,几百个工人在干活。石料从山上运下来,石灰从窑里烧出来,石墙一天比一天高。
“不停工。”他说。
“不停工?可是工部的公文——”
“工部的公文是让我‘听候查办’,不是‘立即停工’。查办需要时间。在查办结果出来之前,我可以继续干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是在钻空子。”
“不是钻空子。是争取时间。”陈向北转过身,“等查办的人来了,我的石堤已经修了一半。他总不能让我拆了重来吧?”
二月初,工部查办的人到了。
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郎中,姓魏,叫魏明德。他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,是赵伯庸的心腹。魏明德到了黄河边上,没有直接找陈向北,而是先去看了铜瓦厢的石堤。他在石堤上走了一个来回,敲敲这里,摸摸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。
“陈大人,”他找到陈向北,“这个石堤,是您修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用了多少石料?”
“三千方。”
“多少石灰?”
“八百石。”
“多少人工?”
“一万二千个工日。”
魏明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又问:“花了多少银子?”
“三万两。”
“三万两?”魏明德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户部核定的预算是五万两。您只花了三万两?”
“对。石料就地开采,石灰自己烧,人工以工代赈。比预算省了两万两。”
魏明德沉默了。他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,经手的河工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从来没有人能比预算省钱的——不超支就不错了。这个陈向北,不但省了钱,还省了两万两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个石堤,质量如何?”
“您自己看了。您觉得如何?”
魏明德又沉默了。他当然看了。石墙高三丈,底宽两丈,顶宽一丈,石料是花岗岩的,石灰浆是三合土的,砌筑的密实度是他见过最好的。这个石堤,别说五十年,一百年都垮不了。
“质量很好。”他不得不承认,“但是——您没有经过工部批准,擅自变更河工规制。这是违规的。”
“魏大人,”陈向北说,“去年春汛,铜瓦厢的土堤垮了。如果不修石堤,今年的春汛,它还会垮。等工部批下来,汛期已经过了。您是河工专家,您说,我能等吗?”
魏明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魏大人,”陈向北又说,“您回去之后,如实向工部汇报。石堤的质量,您亲眼看到了。预算,您也看到了。如果工部觉得我违规,可以处分我。但在处分下来之前,我不会停工。封丘县和兰阳县的土堤,今年汛期之前必须修成石堤。这是保命的事,不能等。”
魏明德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大人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您这个人,跟别的官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的官,出了事就推卸责任。您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“不是揽责任。是做事。”陈向北说,“魏大人,您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多少黄河决口?”
魏明德沉默了。他见过太多。每年汛期,都有奏报从黄河边送来——某县决口,淹了多少村子,死了多少人。他坐在工部的衙门里,看着这些奏报,写批文,拨银子。然后第二年,同样的奏报又来一遍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您放心。回去之后,我会如实汇报。”
二月中旬,魏明德回京了。他走之后,陈向北继续修堤,一天都没有停。
二月下旬,朝廷的批复下来了。这次不是公文,是圣旨。圣旨的内容很短:“陈向北在铜瓦厢修建石堤,虽未报批,但事急从权,情有可原。所修石堤,质量上乘,节省银两,应予嘉奖。着即升任工部郎中,仍兼黄河治理使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工程。”
陈向北跪在泥地里,听完圣旨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恭喜您。工部郎中,正五品了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堤坝上,蹲下来,继续检查石缝。
三月初,黄河又涨水了。这次涨水不大,但来势很猛。一夜之间,水位涨了半尺。封丘县的石堤工程刚修了一半,新老堤坝的接头处是最薄弱的地方。
陈向北站在接头处,看着不断上涨的河水,脸色凝重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把所有人集中到接头处。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全部运过来。”
“大人,您担心这里会出问题?”
“不是担心。是肯定。”他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抠接头处的缝隙,“新堤和老堤的结合部,是最容易渗水的地方。如果水从这里渗过去,把里面的土泡软了,整段堤都会垮。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没有回营地。他守在接头处,一夜没睡。工人们也没有回去。他们扛着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在堤坝上来回奔波。赵铁山带着民团的弟兄们,在最危险的地方筑人墙。
水位一直在涨。到半夜的时候,接头处开始渗水了。浑浊的水从缝隙里渗出来,像一条条小蛇,在堤坝内侧的地面上蜿蜒。
“反滤围井!”陈向北喊。
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垒围井。粗沙、碎石、沙袋,一层一层地压上去。渗水被控制住了,但还在渗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跑过来,“这样下去不行。围井只能管一时,不能管一世。必须想办法把接头处加固。”
陈向北想了想,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张图。
“在这里打一排木桩。”他指着图纸,“木桩打到硬土层,桩顶上用石料压住。木桩和石墙之间填三合土,夯实。这样,水就冲不垮了。”
周永昌看了看图纸,点了点头。工人们开始打桩。木桩是松木的,三尺一根,一丈长,用大锤砸进土里。每一根木桩都要砸上百下,工人们的胳膊都肿了,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天亮的时候,木桩打好了。三合土填好了,夯实了。接头处不再渗水了。
陈向北瘫坐在堤坝上,浑身泥泞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周永昌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撑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喝了口水,“撑住了。”
“今年汛期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汛期还有三个月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三月中旬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寄来的第五封信。
这次的信封比前几次都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纸上写着: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青石州一切都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“有件事我想告诉您。上次跟您说的那个打听您事的人,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几个人,在青石州住了好几天。他们去了砖窑、翻砂厂、学堂,还去了荒滩上看了庄稼。钱老板不在,我让伙计盯着他们。他们走的时候,带走了几块砖、几个铁锅、几包面条,还有——一本学堂的教材。”
“大人,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但您要小心。”
“您说过会回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带走砖、铁锅、面条,他都不怕。这些东西,本来就是拿来卖的。但带走学堂的教材——那里面写了算学、格物、地理,写了万物之理。这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,是禁忌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有人在青石州打听我的事。还带走了一本学堂的教材。”
沈墨的脸色变了。
“大人,教材里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算学、格物、地理。写了光的折射、水的三态、万物之理。”
“这些东西,在有些人眼里,就是异端邪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但我不怕。写都写了,教都教了。怕也没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转过身,“继续修堤。赵伯庸的事还没完,又来了一拨人。不管他们是谁,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我的事不能停。”
三月下旬,陈向北收到了一封让他意外的信。
信是王阳明写的。从京城寄来的,厚厚的,写了整整十页纸。信的开头是:
“陈大人台鉴:学生王阳明,谨拜。自青石州一别,倏忽已近一年。学生时常想起大人在青石州做的事,想起大人说的‘格物’之学。学生回去之后,反复思考,终于有所领悟。”
“大人的‘格物’,是探究万物之理。懂了万物之理,才能治国平天下。学生的‘格物’,是格除心中之物欲,回归本心。这两种‘格物’,看似不同,实则相通。因为——懂了万物之理,才能不被物欲所蒙蔽。不被物欲所蒙蔽,才能回归本心。回归本心,才能治国平天下。”
“学生最近在写一本书,叫《格物之学》。学生想把大人的‘万物之理’和学生的‘本心之理’都写进去。这本书,可能要写很久。但学生不怕。因为这是值得做的事。”
“大人,您在黄河边上辛苦了。学生听说有人在打听您的事,还带走了一本学堂的教材。学生很担心。但学生也知道,大人不会怕。大人说过,‘对的事,坚持下去,就会有人跟着你干’。学生记住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王阳明来信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写书了。把我们的‘格物’和他的‘心学’写在一起。”
沈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个人,将来会很有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走吧,去工地。”
三月的最后一天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三月,封丘县的石堤工程完成了大半。汛期之前能完工。今年的春汛不大,堤坝撑住了。”
“赵伯庸派魏明德来查我。魏明德看了铜瓦厢的石堤,无话可说。圣上升了我做工部郎中。正五品了。官大官小,都一样干活。”
“有人在青石州打听我的事,还带走了一本学堂的教材。我不知道他们是谁,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但我不怕。教材里写的都是对的,对的东西,不怕人看。”
“王阳明来信了。说他写书了。把我们的‘格物’和他的‘心学’写在一起。他说,这是值得做的事。是的。值得做的事,就要坚持下去。”
“柳娘子来信了。说青石州一切都好。说有人在打听我的事。说让我小心。说等着我回去。”
“快了。等石堤修好了,等黄河安澜了,我就回去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。石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道坚固的屏障,守护着身后的村庄和农田。
他看着这道石墙,忽然想起了柳娘子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您说过会回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会的。他小声说。等黄河安澜了,我就回去。吃你做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