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封丘县的石堤工程全线完工。比预计的早了将近一个月。工人们站在新修的石墙上,看着脚下的黄河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蹲下来用手摸着光滑的石面,像摸着自己孩子的脸。
周永昌站在石墙的最高处,风吹着他的衣角,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陈向北给他的《堤坝维护手册》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“黄河安澜,天下太平”八个字。
“周总管,”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,“陈大人让您过去。”
陈向北站在石墙的尽头,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,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卷空白的绢帛。他抬起头,看着走过来的周永昌,指了指桌上的绢帛。
“把这段石堤画下来。尺寸、用料、工期、花费——全部记下来。留个底,将来查用。”
周永昌愣了一下:“大人,您要走了?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上游的方向。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蜿蜒着流向远方。远处的河岸上,还有大段的土堤在等着他。一段一段地修,一年一年地干。铜瓦厢修完了,封丘县修完了,还有兰阳县、还有陈留县、还有杞县。从河南到山东,千里黄河,处处都是险工。他知道,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修不完。但修不完也要修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封丘县的石堤修完了,我要去上游了。兰阳县的那段土堤,今年汛期之前必须修成石堤。你留在这里,把封丘县和铜瓦厢的两段石堤维护好。汛期之前检查一遍,汛期之后修补一遍。手册上的内容,你要记住,也要教会别人。”
周永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放心,”他说,“我一定把石堤看好。”
四月初五,陈向北带着沈墨和赵铁山,逆流而上,去了兰阳县。
兰阳县在封丘县的上游,河道更窄,水流更急,两岸的堤坝更矮更薄。去年春汛,这里垮了一段,虽然人撤出来了,但地淹了,房子倒了,牲口死了。百姓们修了一年,刚刚缓过气来。
陈向北站在那段重新修筑的土堤上,用脚跺了跺地面。土是松的,底下是沙。这样的堤,别说大汛,就是一场暴雨都撑不住。
“这段要重修。”他说,“石堤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朝廷的银子还没拨下来。青石州的银子也用的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赊。”
“赊?跟谁赊?”
“跟钱广财赊。跟石料商赊。跟石灰商赊。跟——跟所有愿意赊给我们的人赊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抠堤坝上的土,“堤不能等。百姓不能等。”
四月初八,兰阳县的石堤工程启动了。
这一次,陈向北没有用“分段包干”的法子,也没有用“大会战”的法子,而是用了一个新办法——“以堤养堤”。他在石堤后面规划了一片滩涂地,用疏浚河道挖出来的淤泥垫高,改成良田。良田租给百姓耕种,收来的租子用来修堤。这样,修堤不用全靠朝廷的银子,自己就能生钱。
“大人,”沈墨看着规划图,“这个办法好。堤修好了,地也有了。百姓有地种,堤有钱修。良性循环。”
“对。良性循环。”陈向北说,“在青石州,我们用砖窑养路、养渠、养学堂。在黄河边上,我们用滩涂地养堤。办法都是相通的。”
四月下旬,兰阳县的石堤工程进展顺利。但陈向北的心里越来越不安。那种不安,不是来自工程,而是来自人。打听他的那拨人,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他们像沉入水底的石头,无声无息,但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。
四月底,钱广财亲自来了黄河边。他不是来送货的,是来送信的。
“陈大人,”他的脸色很难看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青石州的砖窑,被封了。”
陈向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被封了?谁封的?”
“府城来的公文。说是‘私设窑场,偷逃税赋’,要查封整顿。马德明不让封,跟府城来的人吵起来了。结果——人被打了,窑也被封了。”
“马德明伤得重不重?”
“皮外伤,不重。但砖窑停了。七座窑,全停了。”
“翻砂厂呢?”
“翻砂厂也被封了。理由一样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砖窑和翻砂厂是青石州的命根子。没有砖窑,青石州的财政收入就断了。没有翻砂厂,青石州的农具、铁锅、铁器就没了。没有这些,青石州这几年攒下的家底,就要败光了。
“钱老板,”他说,“府城的公文,是谁签发的?”
“新任知府,叫赵文和。”
“赵文和?”陈向北皱眉,“跟赵伯庸什么关系?”
“赵文和是赵伯庸的族侄。”钱广财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大人,这是冲您来的。赵伯庸动不了您,就动青石州。青石州是您的大后方。后方乱了,您在黄河边上就待不住了。”
陈向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黄河在阳光下流淌,石堤在河岸边一天天变高。他花了三年时间,建起了青石州。砖窑、翻砂厂、学堂、荒滩、水渠——每一块砖,每一件铁器,每一本书,每一亩地,都是他一手建起来的。现在,有人要毁掉它。
“沈墨,”他转过身,“帮我写一份折子。弹劾新任知府赵文和,私封窑场,破坏工商,祸害百姓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犹豫了一下,“赵文和背后是赵伯庸。您弹劾赵文和,就是跟赵伯庸宣战。”
“不是宣战。是自卫。”陈向北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动我的青石州,我就要他的命。”
五月初,陈向北的弹劾折子送到了京城。与此同时,青石州的消息也在朝中传开了。有人叫好,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。
方远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陈向北的脾气——平时不惹事,但事来了不怕事。赵伯庸动了他的青石州,他一定会还手。但弹劾一个知府,不是弹劾一个县令。赵文和背后是赵伯庸,赵伯庸背后是工部,工部背后是半个朝堂的关系网。
他换了官服,进宫去见皇帝。皇帝看完折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方爱卿,”他说,“陈向北弹劾赵文和,说赵文和私封窑场、破坏工商、祸害百姓。你怎么看?”
“回陛下,臣已经派人去查了。如果属实,赵文和应该严惩。如果不属实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陈向北应该严惩。”
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方爱卿,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爱卿,”他说,“朕继位以来,见过很多官员。有的能说会道,有的埋头苦干,有的贪得无厌,有的清正廉明。陈向北这个人,跟所有人都不同。他做事的方式,不守规矩。但他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方远。
“传朕的旨意——赵文和私封窑场,破坏工商,革职查办。青石州的砖窑和翻砂厂,立即恢复生产。另外——传陈向北进京。朕要当面问他,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五月中旬,圣旨到了黄河边。陈向北跪在泥地里,听完圣旨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圣上让您进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赵文和被革职了。赵伯庸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把圣旨收好,“但圣上让我去,我不能不去。”
“那黄河的事怎么办?”
“周永昌在。石堤工程不能停。我走几天就回来。”
五月十八,陈向北启程进京。这一次,他没有骑马,而是坐船。从黄河边上坐船到京城,顺流而下,只要三天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堤坝、村庄、农田。有些地方的石堤已经修好了,坚固整齐;有些地方的土堤还在,破破烂烂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——他一段一段地看过去,每一段都有他的脚印。
船到京城的时候,是五月二十一。孙文翰在码头接他。
“大人,”孙文翰迎上来,“您可来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伯庸在朝中放话了。说您‘恃功自傲,目无朝廷’。说您在黄河边上搞‘独立王国’,不把工部放在眼里。还说您在青石州搞的那一套,是‘歪门邪道,蛊惑人心’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,”孙文翰压低声音,“这次进京,您要小心。”
五月二十二,陈向北在皇宫里见到了皇帝。
这一次,不是在御书房,而是在太和殿。朝会刚刚结束,大臣们还没有散去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陈向北从大殿门口走进来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官袍是旧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鞋上还有泥——从黄河边上带来的泥。
“臣陈向北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陈向北,朕叫你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在青石州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翻砂厂、办学堂。你在黄河边上修石堤、治河道、安置百姓。你做这些事,是为了什么?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所有的大臣都看着陈向北。
“回陛下,”陈向北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,“臣做这些事,是为了让百姓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皇帝皱眉,“百姓本来就活着。不需要你来让他们活着。”
“陛下,百姓是活着。但活得不像人。”陈向北抬起头,看着皇帝,“臣刚到青石州的时候,那里的百姓穷得卖儿卖女。不是因为他们懒,是因为路断了,水没了,庄稼被蝗虫吃了。没有人管他们。前任县令跑了,县衙里只有二十三个银子和一屁股债。臣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让百姓感恩戴德,是为了让他们——活得像个样子。”
大殿里更安静了。大臣们屏住呼吸,看着这个从五品的郎中,敢在皇帝面前说“活得不像人”这种话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向北,”他说,“你在青石州办学堂,教孩子们算学、格物、地理。这些东西,是谁教你的?”
“回陛下,臣自己学的。”
“从哪里学的?”
“从书上学来的。”
“什么书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,臣小时候读过一些杂书。忘了叫什么名字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陈向北,你在说谎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但朕不怪你。”皇帝站起来,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地走到陈向北面前。“朕知道,你身上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东西。但朕不在乎。朕在乎的是——你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满朝文武。
“传朕的旨意——陈向北,升任工部侍郎,从三品,仍兼黄河治理使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工程。青石州升为青石府,归陈向北管辖。砖窑、翻砂厂、学堂,一律保护,任何人不得干扰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谁敢动青石州,朕灭他的九族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赵伯庸站在人群中,脸色铁青。
五月二十五,陈向北离开了京城。
走之前,他去见了方远。方远在书房里等他,桌上摆着一壶茶、一碟点心。
“陈兄,”方远给他倒了杯茶,“恭喜你。工部侍郎,从三品了。”
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官大官小,都一样干活。”
方远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真是——当官当到你这份上,也算独一份了。”
“方大人,”陈向北放下茶杯,“赵伯庸的事,还没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输了这一局,但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还会找机会害你。”
“我不怕他害我。我怕他害青石州,害黄河边上的百姓。”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兄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操心了。青石州的事,有老钱。黄河的事,有周永昌。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忍不住。”
方远叹了口气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去做你的事。朝中的事,有我。”
五月二十八,陈向北回到了黄河边。
沈墨和周永昌在码头上等他。看到他回来,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说,“兰阳县的石堤工程,已经完成了一半。照这个速度,汛期之前能完工。”
“好。”陈向北说,“辛苦了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青石州来信了。砖窑和翻砂厂恢复了生产。赵文和被革职了,新任知府是方御史推荐的人,对青石州很友善。学堂也恢复了上课。一切都在好转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黄河。河水浑浊发黄,在阳光下流淌,石堤在河岸边一天天变高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——一段一段地修,一年一年地干。总有一天,整条黄河都会变成石堤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帮我写一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写给柳娘子。”
“说什么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——青石州的事,我知道了。砖窑恢复了,学堂开课了,一切都好。说——黄河的事,也在做。兰阳县的石堤快修好了。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说面钱先欠着,回去一起结。”
沈墨笑了。“大人,您每次都说‘回去一起结’。这都欠了多久了?”
“欠了很久了。”陈向北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但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就回去。”
五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五月,兰阳县的石堤工程完成了一半。照这个速度,汛期之前能完工。”
“赵文和被革职了。青石州的砖窑和翻砂厂恢复了生产。学堂也恢复了上课。新任知府是方御史推荐的人,对青石州很友善。”
“圣上升我做了工部侍郎,从三品。赵伯庸输了这一局,但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还会找机会害我。我不怕他害我。我怕他害青石州,害黄河边上的百姓。”
“方远说,我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我知道。但忍不住。”
“柳娘子,青石州的事,我知道了。一切都好。黄河的事,也在做。兰阳县的石堤快修好了。面钱先欠着,回去一起结。”
“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就回去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。石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道坚固的屏障,守护着身后的村庄和农田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快了。等黄河安澜了,就回去。吃柳娘子做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