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向北花了两天时间,把全县的情况摸了一遍。
不是他想这么快,是他不敢慢。这具身体太差了,差到他随时担心自己会再次猝死。他需要吃东西,需要养身体,需要——搞清楚这个县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。
两天里,他走遍了县城的每一条街,看了城外的每一块田,翻了县衙的每一本账册,问了每一个他能找到的人。
结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:烂透了。
第三天晚上,他把老钱叫到签押房,拿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。
“人口,”他念,“在籍两千三百户,实际约一千八百户。逃了五百户。”
老钱点头:“是。这几年年景不好,好多人家扛不住,就跑了。”
“耕地三万亩,但七成是坡地和薄地。亩产多少?”
“这个……好的年头,亩产也就一石出头。”
一石。陈向北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大约相当于现代的六十公斤。这个产量,在现代农业技术面前不值一提,但在古代,对于这种贫瘠的土地来说,已经算正常了。问题是,三万亩耕地,七成是低产田,总产量也就两万石出头。养活近两千户、大约一万人口,勉强够吃,但没有任何余粮。
“特产呢?”
老钱想了想:“青石。就是那种盖房子用的普通石头。城外山上多的是。”
“销路呢?”
“没有销路。运不出去。”
“交通呢?”
老钱叹了口气:“唯一通往外界的官道,三年前被山洪冲毁了一段,在城北十五里外的鹰嘴坳。塌方的地方堵了大约三百丈,人和牲口勉强能过,但商队的大车过不来。三年来一直没人修。”
“为什么不修?”
“没钱,没人,没工具。县库那点银子连衙役的俸禄都不够发,哪有钱修路?”
陈向北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。去年全县税收——三百两。对,三百两。这个数字低到什么程度呢?按照大雍朝的规制,一个七品县令的年俸是四十五两银子。也就是说,全县一年的税收,只够养活六七个县令。
但这三百两也不是白得的。县里还有几十号人要吃饭——十二个衙役(虽然有一半是老弱病残),几个杂役,加上老钱这个主簿和另一个叫赵铁山的县尉。三百两银子,连基本工资都不够发。
“所以,”陈向北总结,“县库空了,百姓跑了,路断了,商队不来了,税收没了。恶性循环。”
老钱点头如捣蒜:“大人英明。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
“前任县令跑了之后,这三个月谁在管事?”
“下官在管。但也就是维持,不让县里出大乱子。真要出什么事,下官也管不了。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老油条,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“维持”意味着什么都没干,“不让出大乱子”意味着小乱子出了不少,“真要出什么事”意味着我能力有限你别指望我。
“赵县尉呢?”陈向北问,“我来了两天了,怎么没见过他?”
老钱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:“赵县尉……在城外巡防。他不太爱回县衙。”
“巡防?防什么?”
“土匪。北边山里有一窝土匪,大约百十号人,时不时下来抢东西。赵县尉带着几个弟兄在城外设了几个哨卡,防着他们。”
陈向北皱眉:“一百多号土匪?县里有多少兵?”
“没有兵。只有衙役。赵县尉手下有六个能打的衙役,加上他自己,一共七个人。”
“七个人防一百多号土匪?”
“所以赵县尉不太爱回来。”老钱干笑,“他怕土匪摸清县城的底细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,把纸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青石县的主街。天已经黑了,街上没有人。远处有几盏豆大的灯火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“钱主簿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这个县还有救吗?”
老钱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位新县令会问得这么直接。按照官场规矩,新官上任,应该先烧三把火——抓几个典型、立几条规矩、搞几个面子工程。然后要么升官走人,要么跟地方势力同流合污。从来没有人问过“这个县还有救吗”。
“这个……”老钱斟酌着措辞,“大人,下官在青石县待了二十三年了。这二十三年里,来来往往换了七个县令。最长的干了两年,最短的干了三个月。每个人来的时候都雄心勃勃,走的时候都灰头土脸。下官不是泼大人冷水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地方,真的太难了。”
陈向北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像一道墙,把整个县城围在中间。
“路断了,”他忽然说,“所以商队进不来,东西出不去。百姓没有收入,所以跑了。人跑了,地荒了,税收没了。税收没了,县里没有钱修路。死循环。”
老钱点头。
“要打破这个循环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修路。”
老钱的脸白了。
“大人!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修路要钱啊!几百两银子打底!咱们库房里只有二十三两!再说百姓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力气干活?您让他们修路,他们能造反!”
陈向北转过身,看着他。签押房的油灯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高又瘦。
“钱主簿,”他说,“你坐下来,我给你算笔账。”
老钱愣愣地坐下。
陈向北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:“这是官道。从青石县到府城,全程一百二十里。断掉的地方在鹰嘴坳,三百丈。咱们不需要修全程,只需要修通这三百丈,大车就能过了。”
他又画了一条线,在旁边写了一串数字:“三百丈,按宽两丈算,需要填土石方大约五千方。百姓出工,每人每天可运土三方,需要一千七百个工日。如果每天出一百人,十七天能干完。”
他抬起头:“十七天。只需要十七天,路就能通。”
老钱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他不是被这个数字震撼了,而是被陈向北算账的方式震撼了。以前的县令,从来没有这样算过账。他们只会说“要修路”,然后要么摊派银子,要么不了了之。从来没有人告诉他——需要多少土方,需要多少工日,需要多少天。
“大人,”老钱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您这……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继续说:“钱的问题,我想过了。修路不用现银,用‘以工代赈’。每家每户出工,记工分。将来路通了,商队过路交的税,按工分分给百姓。这叫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把“路权入股”四个字咽回去,换了个说法:“这叫‘出工换分红’。百姓出了力,将来就有回报。他们不会白干。”
老钱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以工代赈,他听说过。但“出工换分红”,他是头一回听。这个逻辑听起来好像没问题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大人,”他小心翼翼地说,“百姓会信吗?以前的县令也说过很多好听的话,结果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你去做工作。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你在青石县待了二十三年,百姓信你。你告诉他们,我陈向北以县令的名义立字据。将来路通了,商队过路费的一半,分给出工的人。按工分分。”
“一半?!”老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大人,这也太多了吧?县库不要了?”
“县库要那一半就够了。另一半给百姓,让他们尝到甜头。他们尝到了甜头,下次再有什么工程,不用你催,他们自己就来了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位新县令。
第一天来的时候,他觉得这是个书呆子——瘦得像根竹竿,说话有气无力,眼神倒是不错,挺亮的。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。这人说话的方式不像书生,倒像个……账房先生?不对,账房先生只会算账,不会算土方。像个工匠?也不对,工匠只会干活,不会算人心。
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?
“大人,”老钱试探着问,“您以前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读书人。科举出身。”
老钱不信。但他没敢再问。
“明天,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带我去鹰嘴坳看看。”
“大人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陈向北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钱。
“钱主簿,”他说,“你在青石县二十三年,眼看着这个县从什么样变成什么样?”
老钱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十三年年前,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青石县虽然穷,但好歹有三四千户人家。主街上有二十多家铺子,逢年过节还有庙会。现在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现在连个像样的集市都凑不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甘心吗?”
老钱抬起头。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,露出底下的疲惫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。
“不甘心又能怎样?”他苦笑,“下官就是个主簿,能做的有限。”
陈向北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老钱起夜的时候,看到签押房的灯还亮着。他偷偷凑近窗户看了一眼,发现陈向北正伏在案上画什么。画的不是字,是一些横横竖竖的线条,像地图,又像图纸。
他看不懂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陈向北画图的时候,手很稳。不是那种书生意气的挥毫泼墨,而是一种……匠人的稳。每一笔都很慢,很准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老钱悄悄退了回去。
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转着陈向北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你甘心吗?”
二十三年了。他以为自己早就甘心了。
但现在他发现,他不甘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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