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兰阳县的石堤工程全线完工。比铜瓦厢的长,比封丘县的陡,用的石料更多,砌的墙更厚。工人们站在石墙上,看着脚下的黄河,没有人笑,也没有人哭。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,像看着一个被驯服的巨兽。
周永昌蹲在石墙边上,用手摸了摸墙面的石缝。严丝合缝,连刀刃都插不进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《堤坝维护手册》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:“兰阳县石堤,高三丈二尺,底宽两丈五尺,顶宽一丈二尺。用花岗岩石料五千方,石灰一千二百石,人工两万工日。六月初三完工。”
“周总管,”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,“陈大人让您过去。”
陈向北站在石墙的尽头,面前摆着那张用了三年的木桌。桌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,一条桌腿断了,用砖头垫着。他正在写东西,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走过去,“您找我?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,继续写,“兰阳县的石堤修完了。下一段,陈留县。”
周永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留县。那地方在兰阳县的上游,河道更窄,水流更急。两岸的堤坝比兰阳县的还矮还薄。去年汛期,垮了两段。死了人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陈留县的县令,是赵伯庸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放下笔,抬起头,“但堤不能不修。人不能不管。”
“可是——赵伯庸会从中作梗。”
“那就让他作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他作他的梗,我修我的堤。”
六月初五,陈向北带着沈墨和赵铁山,去了陈留县。
陈留县比兰阳县还穷。县城破破烂烂的,街上没有什么行人,路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。县衙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两扇大门歪歪斜斜的,像是随时会倒下来。
县令姓吴,叫吴德才,五十多岁,胖墩墩的,圆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。他在县衙门口迎接陈向北,拱着手,弯着腰,态度恭敬得像见了上司。
“陈大人,久仰久仰!下官吴德才,给大人请安。”
“吴县令客气。”陈向北没有下马,“我来陈留县,是为了修堤。你准备一下,明天带我去看看堤坝。”
吴德才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大人,陈留县的堤坝,去年刚修过。虽然简陋了点,但还能用。不用麻烦大人——”
“不用麻烦?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去年汛期,陈留县垮了两段堤,死了人。这叫还能用?”
吴德才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他搓了搓手,干笑了两声:“大人,那是天灾。黄河年年涨水,年年垮堤,谁也拦不住——”
“我拦得住。”陈向北翻身下马,“明天带路。”
六月初六,陈向北看了陈留县的堤坝。情况比他想象的还差。兰阳县的堤坝虽然破,但至少还是完整的。陈留县的堤坝,到处是裂缝,到处是漏洞,好几段已经塌了半边,只用一些树枝和草席挡着。最危险的那段,堤坝的内侧已经被水淘空了,只剩下外面一层薄薄的土壳。别说洪水,就是一场大雨都能把它冲垮。
“吴县令,”陈向北站在那段最危险的堤坝上,“这段堤,去年修过?”
“修过修过。”吴德才连连点头,“花了三千两银子,修了十里堤坝。户部都有备案的。”
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抠了抠堤坝表面的土。土是松的,底下是沙子。这样的堤,别说三千两,就是三百两都不值。
“吴县令,”他站起来,“这段堤要重修。石堤。”
吴德才的脸色变了。“大人,石堤造价太高了。陈留县穷,拿不出那么多银子——”
“银子的事不用你管。你只管配合。”
吴德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向北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六月初八,陈留县的石堤工程启动了。这一次,陈向北没有用青石州的银子,也没有用钱广财的借款,而是用了朝廷新拨的河工银。赵伯庸虽然在朝中使坏,但皇帝发了话,户部不敢怠慢。十万两银子,半个月之内就拨到了黄河边。
陈向北把钱分成了三份:三万两买材料,三万两付工钱,四万两留着应急。材料还是就地开采——陈留县的山上有花岗岩,比兰阳县的还好。石灰自己烧,窑就建在工地旁边。工人从沿河各州县征调,以工代赈,管饭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
吴德才表面上配合,暗地里使绊子。材料商是他的人,报价比市价高了三成。陈向北二话不说,换了材料商。包工头是他的人,带的工人偷奸耍滑。陈向北二话不说,换了包工头。吴德才急了,亲自来找陈向北。
“陈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这是在拆下官的台。”
“不是拆台。是修堤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,继续画图,“你的材料商报价太高,你的包工头偷奸耍滑。不换,堤修不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向北放下笔,抬起头,“吴县令,你在陈留县当了几年县令了?”
“五……五年。”
“五年了,堤坝年年修,年年垮。你的银子花到哪里去了?”
吴德才的脸涨得通红。“大人,您这是怀疑下官贪墨?”
“不是怀疑。是查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。如果查出来没问题,我向你道歉。如果查出来有问题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吴德才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盯着陈向北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最终一甩袖子,走了。
六月中旬,派去查账的人回来了。结果不出所料——吴德才在陈留县当了五年县令,贪了至少五万两河工银。堤坝年年修,年年垮,银子全进了他的口袋。
陈向北看着那份调查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帮我写一份折子。弹劾陈留县令吴德才,贪墨河工银两,玩忽职守,草菅人命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犹豫了一下,“吴德才是赵伯庸的人。您弹劾他,赵伯庸会报复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但堤不能不修,人不能不管。吴德才不除,陈留县的堤就修不好。”
六月底,陈向北的弹劾折子送到了京城。这一次,皇帝没有犹豫。看完折子,当场下旨:陈留县令吴德才,革职拿问,押送京城受审。家产查封,充入河工银两。
消息传到陈留县的时候,百姓们放起了鞭炮。有人在街上喊:“青天大老爷!陈大人是青天大老爷!”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听到远处的鞭炮声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沈墨站在他旁边,“百姓们在喊您‘青天大老爷’。”
“不是青天。是修堤的。”他蹲下来,继续检查石缝。
七月初,黄河又涨水了。今年的汛期比往年来得晚,但来势更猛。一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,上游山洪暴发,河水以每天一尺的速度上涨。铜瓦厢的石堤撑住了,封丘县的撑住了,兰阳县的也撑住了。陈留县的石堤只修了一半,新旧堤坝的接头处是最薄弱的地方。
陈向北站在接头处,看着不断上涨的河水,脸色凝重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把所有人集中到接头处。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全部运过来。”
“大人,您担心这里会出问题?”
“不是担心。是肯定。”他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抠接头处的缝隙,“新堤和老堤的结合部,最容易渗水。如果水从这里渗过去,把里面的土泡软了,整段堤都会垮。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没有回营地。他守在接头处,一夜没睡。工人们也没有回去。他们扛着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在堤坝上来回奔波。赵铁山带着民团的弟兄们,在最危险的地方筑人墙。
水位一直在涨。到半夜的时候,接头处开始渗水了。浑浊的水从缝隙里渗出来,像一条条小蛇,在堤坝内侧的地面上蜿蜒。
“反滤围井!”陈向北喊。
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垒围井。粗沙、碎石、沙袋,一层一层地压上去。渗水被控制住了,但还在渗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跑过来,“这样下去不行。围井只能管一时,不能管一世。必须想办法把接头处加固。”
陈向北想了想,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张图。
“在这里打一排木桩。木桩打到硬土层,桩顶上用石料压住。木桩和石墙之间填三合土,夯实。这样,水就冲不垮了。”
周永昌看了看图纸,点了点头。工人们开始打桩。木桩是松木的,一丈长,用大锤砸进土里。每一根木桩都要砸上百下,工人们的胳膊都肿了,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天亮的时候,木桩打好了。三合土填好了,夯实了。接头处不再渗水了。水位开始回落。石堤撑住了。
陈向北瘫坐在堤坝上,浑身泥泞。周永昌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撑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喝了口水,“撑住了。”
“今年汛期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汛期还有两个月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七月中旬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寄来的第六封信。信纸比前几次都薄,只有一张。纸上写着: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青石州一切都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“有件事我想告诉您。上次跟您说的那个打听您事的人,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几个人,在青石州住了好几天。他们去了砖窑、翻砂厂、学堂,还去了荒滩上看庄稼。这次他们带走了几本学堂的教材,还有您写的那些图纸的抄本。”
“大人,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但您要小心。”
“您说过会回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图纸的抄本——那是他画的砖窑、翻砂厂、水渠、粮仓的设计图。这些东西,在懂行的人眼里,比黄金还值钱。学堂的教材——那里面的算学、格物、地理,在有些人眼里,是比洪水猛兽还可怕的东西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有人在青石州带走了我的图纸和教材。”
沈墨的脸色变了。
“大人,图纸上画了什么?”
“砖窑、翻砂厂、水渠、粮仓的设计图。还有学堂的教材——算学、格物、地理。”
“这些东西,在有些人眼里,是——异端邪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但我不怕。画都画了,写都写了。怕也没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转过身,“继续修堤。赵伯庸的事还没完,又来了一拨人。不管他们是谁,不管他们想干什么,我的事不能停。”
七月下旬,陈向北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礼物。
礼物是从京城寄来的,一个大木箱,沉甸甸的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陈向北亲启”五个字。笔迹很熟悉——是方远的。
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套完整的《河防通议》和《治河方略》。不是普通的印本,是手抄本,每一页都抄得工工整整,旁边还有方远密密麻麻的批注。箱子里还有一封信:
“陈兄,这两本书是我在翰林院的藏书楼里找到的。《河防通议》是前朝的水利经典,《治河方略》是本朝河臣的治河心得。我让人抄了一份,寄给你。希望能对你有用。”
“另:打听你事的那拨人,查到了。不是赵伯庸的人,是朝廷的人。圣上让人查的。你的那些图纸和教材,已经送到了圣上的案头。圣上看了之后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奇才,可用。’”
“再另: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写了一半了。他说,等他写完了,第一个送给你看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不是赵伯庸的人,是朝廷的人。圣上让人查的。图纸和教材送到了圣上的案头。圣上说了四个字——“奇才,可用。”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打听我事的人,是朝廷的人。圣上让人查的。我的图纸和教材,送到了圣上的案头。圣上看了之后,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‘奇才,可用。’”
沈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是好事。圣上看中了您的东西。以后,没有人敢说您的‘格物’是异端邪说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把信折好,“圣上说‘奇才可用’,不代表别人不说。该防的人还是要防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八月初,陈留县的石堤工程全线完工。比预计的晚了半个月,因为汛期耽误了进度。但还是赶在秋汛之前完工了。陈向北站在石墙上,看着脚下的黄河。河水浑浊发黄,在石墙脚下打着漩涡,但石墙纹丝不动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、陈留县——四段石堤,像四道坚固的屏障,守护着身后的村庄和农田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“四段石堤修好了。接下来修哪里?”
陈向北看着上游的方向。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蜿蜒着流向远方。远处的河岸上,还有大段的土堤在等着他。一段一段地修,一年一年地干。从河南到山东,千里黄河,处处都是险工。
“上游。杞县。”他说,“杞县的堤坝,比陈留县的还差。今年修不完,明年继续修。明年修不完,后年继续修。总有一天,整条黄河都会变成石堤。”
八月初五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寄来的第七封信。这次的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纸上写着: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青石州一切都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“有件事我想告诉您。上次跟您说的那个打听您事的人,又来了。这次他不是来打听事的,是来传话的。”
“他说,‘圣上说了,陈向北是奇才,可用。他的那些东西,留着,有用。’”
“大人,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但我觉得,应该是好事。”
“您说过会回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柳娘子说什么?”
“说圣上传话了。说我的东西,留着,有用。”
沈墨笑了。“大人,这是好事。圣上不但不怪您,还觉得您的那些东西有用。以后,您可以光明正大地教‘格物’了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。石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道坚固的屏障,守护着身后的村庄和农田。
“沈墨,”他说,“帮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给柳娘子写一封信。说——信收到了。圣上的话,我知道了。青石州的事,辛苦你了。黄河的事,也在做。杞县的石堤,今年开工。面钱先欠着,回去一起结。”
沈墨拿起笔,写了。写完之后,递给陈向北看。陈向北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说——新面条,等回去再吃。”
沈墨笑了,加上了这一句。
八月初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八月,陈留县的石堤工程全线完工。四段石堤,像四道屏障,守护着黄河下游的村庄和农田。”
“圣上让人查了我的图纸和教材。看了之后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奇才,可用。’赵伯庸输了,输得很彻底。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还会找机会害我。我不怕。”
“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写了一半了。他说,等他写完了,第一个送给我看。我等他的书。”
“柳娘子来信了。说圣上传话了。说我的东西,留着,有用。青石州一切都好。她等着我回去。”
“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就回去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。不再咆哮,不再翻涌,只是静静地流着。
他看着这条河,忽然想起了柳娘子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您说过会回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会的。他小声说。等黄河安澜了,就回去。吃你做的面。吃你的新面条——绿豆粉和荞麦粉掺在一起,擀成薄片,切成细条。煮出来是透明的,又滑又筋道。叫“水晶面”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