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黄河边上的年味还没散尽,陈向北就带着人去了原武县。柳娘子没有留在营地里,而是跟着他一起上了路。她骑着一头毛驴,毛驴背上驮着两袋面粉和一包擀面杖,叮叮当当地走在队伍中间。赵铁山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您这是要去打仗啊?”
“可不是打仗嘛。”柳娘子拍了拍驴背上的面粉袋,“跟黄河打仗。你们修堤,我做饭。分工合作。”
陈向北走在最前面,听到这句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原武县在考城县上游六十里处,是黄河中游最窄的一段。河面只有下游的一半宽,水流却是下游的两倍急。两岸的山势陡峭,河道在这里被挤成了一条缝。陈向北站在河边,看着脚下的河水。河水不是黄色的,是红色的——红得发紫,像一锅煮沸的铁水。水流撞击着两岸的岩石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,站在岸上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指着对岸的一段堤坝,“那就是原武县最险的地方。老百姓叫它‘老虎嘴’。每年汛期,这里都要垮。去年垮了三次。”
“三次?”陈向北皱眉。
“三次。第一次是六月初,第二次是七月半,第三次是八月下旬。一次比一次大。最后一次,把堤坝后面的三个村子全淹了。死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死了四十多人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这段堤,不能修石堤了。”
“那修什么?”
“不修堤。改道。”
周永昌愣住了。“改道?大人,您的意思是——让黄河改道?”
“对。老虎嘴这里,河道太窄,水流太急。修堤挡不住。不如在老虎嘴上游开一条新河道,让黄河绕过老虎嘴,从旁边流过去。新河道宽一些,水流慢一些,就不容易决口了。”
周永昌看着陈向北在地上画的草图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个办法好。但是——工程量太大了。开一条新河道,至少要挖十里。十里河道,土石方至少十万方。人工、材料、工期——都比修石堤多好几倍。”
“多几倍也要干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老虎嘴不治好,原武县的百姓就永远睡不安稳。”
正月初五,陈向北把原武县的县令叫来了。县令姓孙,叫孙德明,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瘦高个,面容清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。他是两年前才调到原武县的,前任县令在汛期跑了,留下一个烂摊子。孙德明来了之后,没有跑,但也没有做什么。不是不想做,是不会做。
“孙县令,”陈向北说,“原武县的老虎嘴,你去看过吗?”
“看过去。”孙德明的脸色有些发白,“去年汛期,下官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。水涨到堤坝顶上,下官以为要死了。后来水退了,下官没死。但堤坝垮了,人死了。”
“你知道老虎嘴为什么年年垮吗?”
“知道。河道太窄,水流太急。修堤挡不住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修?”
“不会修。”孙德明苦笑,“下官是科举出身,读的是四书五经。黄河的事,下官不懂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县令,”他说,“我打算在老虎嘴上游开一条新河道,让黄河改道。你配合我。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。“改道?大人,这可是大工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下官一定配合。”孙德明站起来,深深一揖,“大人,原武县的百姓,拜托您了。”
正月初八,原武县的改道工程启动了。这是陈向北在黄河边上最大的一个工程——在老虎嘴上游开一条十里长的新河道,让黄河绕过老虎嘴。新河道的选址在一片低洼的荒地上,地势比老河道低,挖起来省力。但即便如此,土石方量也大得惊人。周永昌算了算,至少要挖十万方土。
陈向北从沿河各州县征调了五千多民夫。加上青石州来的工程队、本地自发来帮忙的百姓,工地上有将近八千人。八千人的工地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人挖土,有人挑担,有人推车,有人夯地基。工地上搭起了几百个草棚,从早到晚,人声鼎沸。
柳娘子在工地上支了一个面摊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、擀面、切面。面条是红薯粉和绿豆粉掺在一起的“相思面”,煮出来是红色的。工人们排队吃面,一人一碗,不要钱。有人说:“柳娘子,您这面太好吃了。您是我们工地上最受欢迎的人。”柳娘子笑了,回头看了一眼陈向北。
陈向北正蹲在工地上检查新河道的坡度。他用手里的水平仪一段一段地测,坡度太陡了不行,太平了也不行。太陡了水流太急,会冲垮河岸;太平了水流不动,会淤积。
“大人,”沈墨走过来,“柳娘子的面摊,成了工地上最热闹的地方。工人们下了工,第一件事就是去吃面。您不去吃一碗?”
“不去。等干完活再去。”
“大人,您已经干了五个时辰了。歇歇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陈向北头也没抬,继续测坡度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工地没有停工。陈向北本来想放一天假,但工人们不肯。“大人,”一个老工头说,“工期紧,不能停。等河挖通了,再放假也不迟。”陈向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柳娘子在工地上煮了一大锅汤圆。汤圆是用红薯粉做的,里面包的是红枣泥。工人们端着碗,站在工地上吃汤圆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在新挖的河道上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端着一碗汤圆走到陈向北面前,“您吃一碗。今天是元宵节。”
陈向北接过碗,吃了一个。汤圆皮很糯,红枣泥很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您还记得吗?在青石州的时候,每年元宵节,您都来我的酒肆吃汤圆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您欠了我好多面钱。”
“现在还欠着。”
柳娘子笑了。“大人,您这面钱,打算欠到什么时候?”
“欠到黄河安澜的时候。”
“黄河什么时候能安澜?”
“快了。”陈向北吃完碗里的汤圆,把碗还给她,“快了。”
正月二十,新河道挖了一半。工程进展比预计的快,因为土质比想象的好挖。但问题也来了——挖出来的土没地方放。十万方土,堆在河道两岸,像两座小山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跑过来,“土太多了。两岸堆不下了。再堆下去,要压垮堤坝了。”
陈向北想了想。“运到下游去。下游的堤坝矮,用这些土加高。”
“运到下游?那可是几十里路——”
“用车运。从沿河各州县征调车辆。人歇车不歇。日夜不停地运。”
周永昌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正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
“陈兄,见信好。朝中出了点事。赵伯庸虽然倒了,但他的同党还在。最近有人在圣上面前说你的坏话。说你‘劳民伤财,擅改河道’,说你在黄河边上搞‘独立王国’,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”
“圣上听了,没有表态。但你要小心。有人在等你犯错。”
“另: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在京城卖疯了。翰林院、国子监、太学,人人都在读。圣上也读了。读了之后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奇书,可用。’”
“再另:柳娘子的相思面,在京城卖得更疯。一包面条卖到十两银子,还买不到。孙文翰说,再这样下去,他连面汤都喝不到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有人在圣上面前说我的坏话。说我在黄河边上搞‘独立王国’。”
“那您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我挖的是河,不是‘王国’。谁爱说谁说。”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新河道挖通了。
十里长的河道,从老虎嘴上游一直通到下游。河水被引入新河道,绕过老虎嘴,从旁边缓缓流过。老河道被堵死了,老虎嘴变成了一段死河。河水不再撞击堤坝,不再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工人们站在新河道的岸上,看着河水缓缓流过。水流平稳,河面宽阔,两岸的堤坝是新建的石堤,又高又厚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声音有些发抖,“新河道通了。老虎嘴废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看着新河道,“今年汛期,原武县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“大人,”周永昌擦了擦眼睛,“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,‘黄河改道,百年一遇’。他说,他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黄河改道。我活了四十三年,见到了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新河道,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新河道通了,但还不稳。今年汛期,要盯着。哪里淤了,清哪里;哪里垮了,修哪里。三年之后,河道稳了,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二月初五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寄来的一封信。信不是从青石州寄来的——她就在他身边。信是她让沈墨转交的,上面写着“陈大人亲启”五个字。
他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陈大人,您在新河道旁边站了一天一夜。我给您送面,您没吃。我给您送水,您没喝。您不睡,我不睡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走出帐篷,看到柳娘子站在面摊后面,正在擀面。她看到他出来,笑了。
“大人,您终于出来了。我给您煮碗面?”
“好。”
柳娘子煮了一碗面,红色的,又滑又筋道。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腊肉,一把青菜。
“大人,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“什么日子?”
“二月二,龙抬头。也是您的生日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他的生日?他不记得了。在现代,他不过生日。在青石州,他也不过生日。在黄河边上,他更不过生日。
“您不记得了?”柳娘子笑了,“我记得。在青石州的时候,您说过一次。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”
陈向北低下头,吃面。面很好吃。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,蛋黄微微流心,蛋白的边缘煎出了一圈焦黄的脆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“大人,您今年多大了?”
“三十五了。”
“三十五了。不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人,您有没有想过——成家?”
陈向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“黄河的事做完了呢?”
“做完了再说。”
柳娘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人,您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犟了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是犟。是认死理。”
二月初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二月,原武县的新河道挖通了。十里长,从老虎嘴上游到下游。河水改道了,老虎嘴废了。今年汛期,原武县的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“方远来信说,有人在圣上面前说我的坏话。说我在黄河边上搞‘独立王国’。我不怕。我挖的是河,不是‘王国’。”
“柳娘子给我过生日。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她说,我三十五了。不小了。问我有没有想过成家。我说没有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她说,我太犟了。”
“不是犟。是认死理。”
“新河道通了,但还不稳。今年汛期要盯着。三年之后,河道稳了,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三年。三年之后,我就三十八了。”
“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就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没有写下去。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窗外,黄河在新河道里缓缓流淌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了千万片。
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很瘦,很单薄。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说,黄河真的能治好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百年。”
“那我们等不到。”
“等不到。但我们的子孙能等到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人,您有没有想过——您的子孙?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
“大人,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给您生个孩子。”
陈向北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等黄河的事做完。”他说。
“黄河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完?”
“快了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很亮。“大人,您说话要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穿过原野,穿过村庄,穿过他们的目光。河水声很轻,很柔,像一首摇篮曲。
陈向北坐在月光下,肩上是她的重量。他忽然觉得,黄河边的冬天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也许是因为春天快来了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就——就成家。就生孩子。就吃她做的面。吃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