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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春汛

作者:神志不清的景如洋 当前章节:645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2:13

三月初三,黄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。陈向北站在新河道的堤坝上,看着脚下的河水。水比冬天涨了不少,春汛要来了。

周永昌从下游跑上来,脸色发白:“大人,上游来水了。比去年大,大了至少三成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,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。“上游化雪了,”他说,“秦岭的雪,比往年厚。”

“新河道还没稳。如果水太大——”

“把泄洪闸打开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新河道容不下,就往老河道里放。老河道虽然废了,但还能走水。两条河道一起走,应该能撑住。”

周永昌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
柳娘子站在堤坝下面的面摊后面,看着陈向北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擀面,把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,叠起来,切成细条。面条是红色的——红薯粉和绿豆粉掺在一起,煮出来是透明的红色,又滑又筋道。

“柳娘子,”一个工人端着碗走过来,“您这面,叫什么来着?”

“相思面。”柳娘子说。

“好名字。”工人笑了,“吃了您的面,就不想家了。”

柳娘子也笑了,回头看了一眼堤坝上的陈向北。

三月初五,春汛来了。水比预计的还大。秦岭的雪化了,黄河上游的水像脱缰的野马,奔腾而下。新河道的水位一丈一丈地往上涨,泄洪闸全开了,水往老河道里灌,但两条河道加在一起还是容不下。

“大人,”周永昌浑身泥浆地跑过来,“老河道的一段堤坝撑不住了。水太大,开始漫堤了。”

“哪一段?”

“老虎嘴下游三里处。那段堤是旧堤,年久失修——”

“撤人。”陈向北打断他,“堤坝后面的村子,全部撤走。一个不留。”

“大人,那段堤后面有三个村子,几百户人家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所以现在就去撤。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
周永昌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转身跑了。

那天晚上,陈向北没有回营地。他站在堤坝上,守着那段最危险的旧堤。工人们扛着沙袋、石料、木桩,在他身边跑来跑去。赵铁山带着民团的弟兄们,在最危险的地方筑人墙。

水一直在涨。到半夜的时候,堤坝开始渗水了。浑浊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像一条条小蛇,在堤坝内侧的地面上蜿蜒。

“反滤围井!”陈向北喊。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垒围井。粗沙、碎石、沙袋,一层一层地压上去。渗水被控制住了,但还在渗。

“大人,”赵铁山跑过来,“人撤完了。三个村子,全部撤光了。”

“好。”陈向北看着堤坝,“现在,守住这里。”

天亮的时候,水位开始回落了。新河道和老河道一起走水,把洪峰分成了两股。堤坝撑住了。陈向北瘫坐在堤坝上,浑身泥泞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赵铁山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
“大人,撑住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向北喝了口水,“撑住了。”

“大人,您要不要回去歇一会儿?柳娘子在营地里等您。她一夜没睡。”

陈向北站起来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赵县尉,谢谢你。”

赵铁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大人谢什么?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
三月初七,柳娘子给陈向北煮了一碗面。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,几片腊肉,一把青菜。

“大人,您三天没合眼了。”她把碗递给他,“吃了面,去睡一会儿。”

陈向北接过碗,低头吃面。“柳娘子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你在这里。”

柳娘子看着他,笑了。“我不在这里,去哪里?青石州的面条生意,交给伙计了。酒肆也交给伙计了。我就在这里,给您煮面。”
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他吃完面,把碗还给她。

“大人,”柳娘子接过碗,“您去睡一会儿吧。”

“不睡。去堤坝上看看。”

“大人——”

“水退了,但堤坝可能受损。要检查一遍。哪里有裂缝,哪里有渗水,哪里需要加固。不能等下次洪水来了再补。”他站起来,穿上草鞋,走了出去。

柳娘子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
三月十五,新河道的水位恢复了正常。春汛过去了。陈向北沿着新河道走了一趟,从上游到下游,十里河道,一寸一寸地检查。堤坝有三处渗水,两处裂缝,一处滑坡。他让周永昌带着工人,一处一处地修补。

“大人,”周永昌蹲在一处裂缝旁边,用手抠了抠缝隙里的泥,“这个裂缝不小。要挖开重填。”

“挖。挖到硬底,重新夯。”

“大人,这段堤是去年刚修的——”

“去年修的不代表不会坏。坏了就修。修到不坏为止。”

周永昌叹了口气,招呼工人过来干活。

三月二十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很厚,里面装了三张纸。

“陈兄,见信好。春汛的事,圣上知道了。他很满意。他说,‘陈向北在黄河边上,朕放心。’”

“但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朝中有人在查你的底细。不是赵伯庸的人,是另外一拨人。他们查了你的科举档案,查了你在青石州的履历,查了你在黄河边上的工程。他们查不到什么,但一直在查。”

“你要小心。”
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
“说有人在查我的底细。”

“查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但一直在查。”

“大人,您怕吗?”

“不怕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查就查。我的底细,清清白白。”

三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礼物。礼物是从京城寄来的,一个大木箱,沉甸甸的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陈向北亲启”五个字——是孙文翰的笔迹。

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套完整的《黄河图说》。不是普通的印本,是手绘本,每一页都画得工工整整,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。黄河从哪里发源,流经哪些地方,在哪里拐弯,在哪里分叉,在哪里汇入大海。每一段河道的宽度、深度、流速,每一段堤坝的高度、厚度、材料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箱子里还有一封信:

“大人,这套《黄河图说》是翰林院的藏书。我让人抄了一份,寄给您。希望对您有用。”

“另: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被圣上钦定为太学教材了。从今年秋天开始,太学的学生要学‘万物之理’。圣上说,‘陈向北的尺子,比某些人的嘴巴管用。’”

“再另:柳娘子的相思面,在京城已经成了‘贡品’。圣上吃了之后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好面,再来。’”

“保重。”
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把《黄河图说》从箱子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一共十二卷,从黄河源头到入海口,每一段都有详细的图和说明。

“沈墨,”他说,“你来看看。”

沈墨走过来,翻了几页,眼睛亮了。“大人,这本书好。有了它,治理黄河就有依据了。”

“不是依据。是参考。”陈向北翻开第一卷,“黄河是活的。今天跟昨天不一样,明天跟今天不一样。书上的东西,只能参考。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,靠手里的尺子去量。”

四月初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转来的一封信。信是钱广财写的,厚厚一叠,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。但最后一段,让陈向北的眉头皱了起来:

“陈大人,有件事要告诉您。最近有人在青石州打听您的事。不是赵伯庸的人,是另外一拨人。他们查了您在青石州修的路、开的渠、建的砖窑和翻砂厂,还查了您办学堂的事。他们带走了几本学堂的教材,还有您画的那些图纸的抄本。”

“大人,您要小心。”
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钱老板说什么?”

“说有人在青石州查我的底细。带走了教材和图纸。”

“大人,您不怕吗?”

“不怕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教材和图纸,都是光明正大的东西。谁爱看谁看。”

四月初五,陈向北在原武县的工地上见到了一个人。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面容清瘦,留着一部花白的长须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,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

“你是陈向北?”老者站在堤坝上,看着陈向北。

“我是。你是?”

“老夫顾炎武。”
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顾炎武——这个名字,他在现代听说过。明末清初的思想家,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这句话就是他说的。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顾炎武是不是那个人。

“顾先生,”他说,“您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
“老夫在京城听说了你的事。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、治黄河。老夫很好奇,想亲眼看看。”

“那您看到了什么?”

“看到了——”顾炎武看了看脚下的石堤,看了看远处的新河道,看了看工地上忙碌的工人,“看到了一个做事的人。”
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
“陈大人,”顾炎武说,“老夫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你做这些事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、治黄河——是为了什么?”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了百姓能活着。”

“活着?”顾炎武皱眉,“就只是活着?”

“不只是活着。是——活得像个样子。”

“什么样子?”

“吃饱饭,穿暖衣,有房住,有书读。不用卖儿卖女,不用逃荒要饭,不用在路边等死。”

顾炎武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陈大人,你说的这些,老夫在书上都读过。但老夫从来没有见过。今天见到了。”

“顾先生过奖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顾炎武转过身,看着黄河,“老夫在京城的时候,听人说你在黄河边上搞‘独立王国’。老夫不信,所以来看看。现在老夫信了。”

“信什么?”

“信你搞的不是‘独立王国’,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天下。”
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
“陈大人,”顾炎武说,“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老夫想在黄河边上住一段时间。看看你是怎么修堤的,怎么治河的。”

“可以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让人安排。”

四月初十,顾炎武在黄河边上住了下来。他每天跟着陈向北去工地,看他检查堤坝、测量河道、指导工人。他不说话,只是看。晚上回到营地,他就在油灯下写东西,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
柳娘子对他的到来有些好奇。“顾先生,您写的什么?”

“写的是——黄河边上的事。”顾炎武抬起头,“老夫想把陈大人做的事,记下来。留给后人看。”

“后人会看吗?”

“会的。”顾炎武说,“一百年后,两百年后,五百年后。只要这本书还在,后人就会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在黄河边上做过事。”

四月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
“陈兄,查你底细的那拨人,查到了。不是赵伯庸的人,是圣上的人。”

“圣上说,‘朕要看看,这个陈向北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’”

“他查了你的科举档案,查了你在青石州的履历,查了你在黄河边上的工程。他查不到什么,但他很满意。”

“他说,‘陈向北这个人,没有来路,只有去路。他的来路,朕不管。他的去路,朕管。’”

“保重。”

陈向北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
“说查我底细的人,是圣上的人。圣上说——‘陈向北这个人,没有来路,只有去路。’”

沈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大人,这是好事。圣上不查您了。”

“不是不查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是查过了。查不到什么,就不查了。”

“那您怕吗?”

“不怕。”他走出帐篷,“我从来不怕查。”

四月二十,原武县的新河道完全稳了。春汛过去了,堤坝修补好了,河道的水位恢复了正常。周永昌站在堤坝上,看着新河道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大人,”他对陈向北说,“新河道稳了。今年汛期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的表面,“汛期还有两个月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“大人,您总是这样。什么事都往坏处想。”

“不是往坏处想。是往多处想。”他站起来,“好的坏的,都要想到。想到了,才能应对。”

四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转来的一封信。信是学堂的孩子们写的,每人写了一句话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李大山。我学会了写一百个字了。沈先生说,我明年可以考秀才了。”
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王小丫。我学会了做针线活。沈姐姐说,我做的最好。”
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张小毛。我学会了算学。赵先生说,我是班上算得最快的。”
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刘小花。我学会了读诗。我给您读一首——‘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’。”
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赵石头。我学会了打架。赵县尉说,我长大了可以当将军。”

陈向北把信看了五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孩子们写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写得好吗?”

“写得好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比我的字好。”

四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
“四月,原武县的新河道稳了。春汛过去了。堤坝修补好了。周永昌说,今年汛期应该没问题了。我说不一定。汛期还有两个月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“顾炎武来了。他说,他想把我在黄河边上做的事记下来,留给后人看。我说,好。”

“圣上查了我的底细。查不到什么。他说,‘陈向北这个人,没有来路,只有去路。’沈墨说,这是好事。我说,不是不查,是查过了。查不到什么,就不查了。”

“学堂的孩子们来信了。每人写了一句话。李大山学会了写一百个字。王小丫学会了做针线活。张小毛学会了算学。刘小花学会了读诗。赵石头学会了打架。他们的字,比我的好。”

“柳娘子,你看到了吗?孩子们长大了。”
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
窗外,黄河在新河道里缓缓流淌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了千万片。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很瘦,很单薄。
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
“大人,”她说,“今天初几了?”

“四月三十。”

“明天就是五月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五月了,夏天要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夏天来了,汛期就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人,您怕吗?”

“不怕。”他看着她,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
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
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穿过原野,穿过村庄,穿过他们的目光。河水声很轻,很柔,像一首摇篮曲。他坐在月光下,肩上是她的重量。他忽然觉得,黄河边的春天,真的很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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