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原武县的新河道迎来了第一场夏汛。这场水来得不猛,但很持久。不像春汛那样一夜之间暴涨,而是每天涨一寸,每天涨一寸,不急不缓,像一只慢慢收紧的拳头。
陈向北不喜欢这种涨法。春汛是猛兽,扑上来一口咬死你,咬不死就退。夏汛是毒蛇,缠着你,一天紧一圈,让你慢慢窒息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堤坝上,看水位线。昨天在这里,今天在这里,明天会到哪里?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曲线,水位的涨幅每天都在加大——不是匀速,是加速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脸色凝重,“这样下去,十天之后水位就会漫过堤坝。”
“十天够了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的表面,“把所有人调到最矮的那段堤上。加高,加厚。十天之内,至少要加高一尺。”
“一尺不够。按现在的涨速,至少要加高三尺。”
“那就三尺。十天之内,加高三尺。”
周永昌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工地上所有的人都被调到了那段最矮的堤坝上。八百人,三班倒,人停工具不停。沙袋、石料、三合土,一车一车地运上来。工人们脸上全是泥浆,分不清谁是谁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喘气声和打夯声。
柳娘子把面摊搬到了堤坝下面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、擀面、切面。面条是红薯粉和绿豆粉掺在一起的“相思面”,煮出来是红色的。工人们排队吃面,一人一碗,不要钱。没有人说笑,端起碗就吃,放下碗就干活。
顾炎武站在堤坝上,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写了几行字:“五月初三,黄河涨水。工部侍郎陈向北,率八百民夫,日夜抢修堤坝。有一妇人,在堤下煮面,供民夫食。问其名,曰柳氏。问其面,曰相思。”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水位又涨了两寸。
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看着脚下的河水。河水浑浊发红,打着漩涡,卷着泥沙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堤坝。每撞一下,就有几块土从堤坝上崩落,掉进水里,瞬间被冲走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跑过来,“加高的进度赶不上了。水位涨得太快,我们加高的速度跟不上。”
“那就再加人。从下游的工地上调人。石堤工程先停一停,全部人手集中到这里。”
“下游的工地也缺人——”
“下游的堤不会马上垮。这里的堤,十天之内不加固,就会垮。”陈向北转过身,看着他,“周永昌,你知道这段堤后面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原武县城。三万百姓。”
“所以,不能垮。”
五月初七,水位涨到了警戒线。堤坝加高了二尺,离目标还差一尺。工人们已经连续干了四天四夜,有人站着都能睡着。陈向北的嗓子完全哑了,说话只能靠比划和写纸条。
柳娘子端着碗面走上堤坝,递给他。“大人,您吃碗面。”
陈向北接过碗,三口两口吃完,把碗还给她,转身继续干活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叫住他,“您歇一会儿吧。您已经四天没合眼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他蹲下来,检查堤坝上的裂缝,“等水退了再歇。”
五月初九,水位离堤顶只有三寸了。堤坝加高了二尺五寸,离目标还差五寸。还有一天。如果明天水位再涨,堤坝就撑不住了。
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看着脚下的河水。河水就在他脚下三尺处,打着漩涡,卷着泥沙。他忽然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内侧的地面。地面是湿的——水已经渗过来了。
“周永昌,”他站起来,“在堤坝后面再筑一道围堰。沙袋,三合土,能用的全用上。两道堤,一道挡不住,还有第二道。”
周永昌看了看堤坝内侧的地面,脸色变了。“大人,水渗过来了?”
“嗯。不多。但明天会更多。围堰今天就要筑好。”
五月初十,水位没有再涨。洪峰过去了。河水开始慢慢回落。堤坝撑住了。围堰没有用上,但陈向北没有让人拆。留着,明年也许还用得着。
他瘫坐在堤坝上,浑身泥泞。柳娘子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大人,吃面。”
他接过碗,低头吃面。面是凉的,但很好吃。
“大人,您五天没合眼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面,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睡。去检查堤坝。水退了,堤坝可能有损伤。”
柳娘子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五月十五,原武县的夏汛过去了。陈向北沿着堤坝走了一趟,从上到下,十里河道,一寸一寸地检查。堤坝有七处渗水,三处裂缝,两处滑坡。他让周永昌带着工人,一处一处地修补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蹲在一处裂缝旁边,用手抠了抠缝隙里的泥,“这个裂缝不小。要挖开重填。”
“挖。挖到硬底,重新夯。”
“大人,这段堤是今年春天刚修的——”
“春天修的不代表不会坏。坏了就修。修到不坏为止。”
五月十八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“陈兄,见信好。夏汛的事,圣上知道了。他很满意。他说,‘陈向北在黄河边上,朕不用操心黄河的事。’”
“但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朝中有人提议,让你回京。不是弹劾,是升官。工部左侍郎,正三品。圣上犹豫了。”
“你要做好准备。也许年底之前,你就会接到旨意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有人提议让我回京。升官。工部左侍郎,正三品。”
“那您去吗?”
“不去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五月二十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转来的一封信。信是学堂的孩子们写的,每人写了一句话。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李大山。我考中了秀才。沈先生说,我是青石州第一个秀才。”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王小丫。我学会了做衣服。我给柳娘子做了一件,她说很好看。”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张小毛。我学会了算账。钱老板说,让我去他的货栈当伙计。”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刘小花。我学会了写诗。我给您写了一首——‘黄河水,黄又黄,陈大人在堤上。手里拿着尺子量,心里想着百姓忙。’”
“陈大人,您好。我是赵石头。我学会了骑马。赵县尉说,我长大了可以当将军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五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孩子们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李大山考中了秀才。青石州第一个秀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人,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五月二十五,顾炎武来找陈向北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老夫在黄河边上住了快两个月了。该看的都看了,该记的都记了。老夫要走了。”
“顾先生要去哪里?”
“回京城。把这本书写完。”
“书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——《黄河边上的日子》。老夫想把你做的事,记下来,留给后人看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顾先生,后人会看吗?”
“会的。”顾炎武说,“一百年后,两百年后,五百年后。只要这本书还在,后人就会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在黄河边上,做过事。”
“顾先生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老夫。是你自己做得好。”顾炎武转过身,看着黄河,“陈大人,老夫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很多人。有的会说,有的会写,有的会做。你是老夫见过的,最会做的人。”
“顾先生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顾炎武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。黄河的事,就靠你了。”
五月二十八,陈向北送走了顾炎武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顾炎武的船渐渐远去。柳娘子站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我给他带了几包面条。他说,他喜欢吃我做的面。”
“他喜欢就好。”
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回京?”
“不回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“那您就一直不回去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黄河的事做完。”
“黄河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完?”
“快了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黄河,“快了。”
五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五月,原武县的夏汛过去了。堤坝撑住了。七处渗水,三处裂缝,两处滑坡,都修补好了。”
“方远来信说,有人提议让我回京升官。工部左侍郎,正三品。我不去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“李大山考中了秀才。青石州第一个秀才。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“顾炎武走了。他说,他要写一本书,叫《黄河边上的日子》。把我在黄河边上做的事记下来,留给后人看。我说,好。”
“柳娘子,孩子们长大了。李大山中了秀才,王小丫会做衣服了,张小毛会算账了,刘小花会写诗了,赵石头会骑马了。你看到了吗?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。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今天初几了?”
“五月三十。”
“明天就是六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六月了,夏天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夏天来了,汛期就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人,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他看着她,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河水声很轻,很柔。
他坐在月光下,肩上是她的重量。黄河边的夏天,很热。但有她在,好像也没那么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