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旨意到了。
不是方远信里说的那种“也许年底之前”的旨意,而是现在就来的旨意。钦差是孙文翰。他骑着一匹快马,带着两个随从,从京城昼夜兼程赶到黄河边,到的时候满身泥泞,嘴唇干裂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陈向北跪在泥地里,听完旨意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孙文翰把他扶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,塞进他手里。“大人,这是方御史让我转交给您的。您看了就知道。”
陈向北拆开信,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信上说,升官的事不是朝中大臣提议的,是皇帝自己的意思。皇帝要让他回京,任工部左侍郎,正三品,负责修订河工规制,把他在黄河边上用的那些新法子,写成书,颁行天下。
“大人,”孙文翰压低声音,“圣上说,您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年,够了。该回京了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“孙文翰,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上游还有好几段险工没修,原武县的新河道还没稳——”
“大人,”孙文翰打断了他,“圣上的旨意,不能违。您抗旨,是要杀头的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。
柳娘子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食盒。她没有走过来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脸被晒得有些黑,但眼睛很亮。
那天晚上,陈向北在营地里坐了一夜。面前摊着黄河的地图,从源头到入海口,千里河道,他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点点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、陈留县、杞县、考城县、原武县——七段石堤,三百多里河道。但还有更多——荥阳县、河阴县、孟津县、巩县、偃师县、洛阳县。从河南到山东,千里黄河,处处都是险工。
“大人,”沈墨走进来,“您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您在想回京的事?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想回去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“但圣上的旨意,不能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。新河道的水很稳,石堤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“沈墨,如果我回京了,黄河的事,谁来管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
六月初五,陈向北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。折子里,他没有说“不想回京”,而是说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”。他详细列举了上游还有哪些险工需要治理,新河道还需要几年才能稳定,石堤还需要几年才能全线贯通。最后,他写道:“臣非恋栈之徒,亦非畏难之辈。臣之所以请求暂缓回京,非为私利,实为公心。黄河不治,臣不敢回京。”
折子送到京城的时候,方远正在家里喝茶。他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换了官服,进宫去见皇帝。
皇帝看完折子,也沉默了很久。“方爱卿,陈向北不想回来。”
“陛下,他不是不想回来。他是想先把黄河的事做完。”
“黄河的事,什么时候能做完?”
“臣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——”
“也许一辈子?”皇帝接过话。
方远没有说话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“方爱卿,朕继位以来,见过很多官员。有的能说会道,有的埋头苦干,有的贪得无厌,有的清正廉明。陈向北这个人,跟所有人都不同。他做事的方式,不守规矩。但他做的事,是对的。朕想让他回京,不是不让他治河。是朕需要他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的身边,缺一个手里有尺子、心里有账本的人。”皇帝转过身,看着他,“方爱卿,传朕的旨意——陈向北,继续治理黄河。但每年冬天,要回京述职。朕要当面听他讲,黄河的事,做得怎么样了。”
六月十五,旨意到了。陈向北跪在泥地里,听完旨意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圣上让您每年冬天回京述职。不是不让您治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一年回京一次,不耽误治河。”
“那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他把圣旨收好,“圣上让我去,我不能不去。”
六月十八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转来的一封信。信是老钱写的,厚厚一叠。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青石府一切都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“有件事我想告诉您。李大山考中了举人。他是青石府第一个举人。府台大人亲自来道贺,说青石府出了人才。”
“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。沈先生和赵先生忙不过来,又请了两个新先生。沈婉儿的女红班也办得红红火火,好多外县的姑娘都来学。”
“砖窑和翻砂厂的生产又扩大了。钱老板的货栈开到了江南。他说,青石州的砖和铁器,在江南卖得很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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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荒滩上的高粱今年大丰收,收了三千石。冬小麦种了两千五百亩,明年夏天又能大丰收。”
“大人,您在黄河边上辛苦了。青石府的事,您不用操心。有我们呢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老钱说什么?”
“说李大山考中了举人。青石府第一个举人。说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。说砖窑和翻砂厂的生产又扩大了。说荒滩上的高粱大丰收了。”
“大人,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六月二十,原武县的河道完全稳了。夏汛过去了,秋汛还没来。周永昌站在堤坝上,看着新河道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”他对陈向北说,“新河道稳了。今年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的表面,“秋汛还有两个月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大人,您总是这样。什么事都往坏处想。”
“不是往坏处想。是往多处想。”他站起来,“好的坏的,都要想到。想到了,才能应对。”
六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孙文翰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
“大人,见信好。有件事我想告诉您。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被译成了朝鲜文和日本文。朝鲜和日本的学者写信来,说要学习‘万物之理’。”
“圣上知道了,很高兴。他说,‘陈向北的尺子,量到了海外。’”
“另:柳娘子的相思面,在海外也卖疯了。朝鲜和日本的商人,专门来京城进货。一包面条卖到五十两银子,还买不到。”
“再另:顾炎武的《黄河边上的日子》写完了。他让人抄了一份,送给了圣上。圣上看了之后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好书,传世。’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孙文翰说什么?”
“说王阳明的书被译成了朝鲜文和日本文。说柳娘子的面卖到了海外。说顾炎武的书写完了,圣上说‘好书,传世’。”
“大人,您的‘尺子’,量到了海外。”
“不是我的尺子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是王阳明的书。是柳娘子的面。是顾炎武的文章。是他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六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六月,旨意到了。圣上让我回京升官,我没有去。我说,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圣上说,每年冬天回京述职。一年回京一次,不耽误治河。”
“老钱来信说,李大山考中了举人。青石府第一个举人。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“王阳明的书被译成了朝鲜文和日本文。柳娘子的面卖到了海外。顾炎武的书写完了,圣上说‘好书,传世’。”
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他们自己的本事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柳娘子,你看到了吗?你的面,卖到了海外。朝鲜、日本的人,都在吃你做的面。”
“但我还没有吃到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我就回去。吃你做的面。吃一辈子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。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很瘦,很单薄。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今天初几了?”
“六月三十。”
“明天就是七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月了,秋汛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人,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他看着她,“有你在,不怕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河水声很轻,很柔。他坐在月光下,肩上是她的重量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就回去。回青石州。吃她做的面。吃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