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,秋汛来了。
这场水跟夏汛不同。夏汛是上游化雪,水来得猛,退得快。秋汛是下游雨水倒灌,水来得慢,退得也慢。像一根绳子,不紧不慢地勒着你的脖子,一天紧一圈,让你慢慢窒息。
陈向北不喜欢秋汛。春汛是明刀,夏汛是暗箭,秋汛是慢性病。河水一天涨一寸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也许十天,也许一个月,也许两个月。堤坝泡在水里,一天比一天软,一天比一天危险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堤坝上,看着脚下的河水,“水位又涨了一寸。”
“嗯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堤坝内侧的地面。湿的——水已经渗过来了。“把围堰再加高一尺。”
“大人,围堰已经加高了三次了。再加高,地基撑不住了。”
“那就加宽。底宽加一丈。地基撑不住,就让它撑不住。加宽了,压力就分散了。”
周永昌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工地上所有的人都被调到了围堰上。八百人,三班倒,人停工具不停。沙袋、三合土、木桩,一车一车地运上来。工人们脸上全是泥浆,分不清谁是谁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喘气声和打夯声。
柳娘子把面摊搬到了围堰下面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、擀面、切面。面条是红薯粉和绿豆粉掺在一起的“相思面”,煮出来是红色的。工人们排队吃面,一人一碗,不要钱。没有人说笑,端起碗就吃,放下碗就干活。
七月初五,水位又涨了两寸。围堰加宽了一丈,底宽三丈,顶宽一丈。像一座小山,横在堤坝后面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跑过来,“围堰加宽了。但水位还在涨。照这个速度,十天之后,围堰也会撑不住。”
“十天够了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围堰的表面,“十天之内,水会退。”
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雨停了。上游的雨停了,下游的雨也停了。水不会再涨了。十天之内,会慢慢退。”
七月初七,水位没有涨。七月初八,也没有涨。七月初九,开始退了。一寸,两寸,三寸——退得很慢,但确实在退。
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看着慢慢回落的水位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“水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围堰撑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汛期,应该过去了。”
陈向北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天空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一定。秋汛还有一个多月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陈向北在堤坝上祭奠了那些死在黄河边上的人。没有香,没有纸钱,没有供品。只有一碗面——柳娘子煮的,红色的,又滑又筋道。他端着碗,站在堤坝上,对着黄河鞠了三躬。
“各位父老,”他说,“黄河还在涨,堤还在修。我不能回去给你们上坟。就在这里,给你们鞠个躬。一碗面,不成敬意。”
他把面倒在黄河里,看着红色的面条在浑浊的河水中翻滚,渐渐远去。
柳娘子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黄河。怕死人。怕——我回不去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怕。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你回不去,我也不回去。”
七月二十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很厚,里面装了三张纸。
“陈兄,见信好。秋汛的事,圣上知道了。他很满意。他说,‘陈向北在黄河边上,朕不用操心黄河的事。’”
“但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朝中有人提议,让你冬天回京述职的时候,留在京城,不要再回黄河了。不是弹劾,是爱护。他们说,你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年,太苦了。该回京享享福了。”
“圣上犹豫了。”
“你要做好准备。也许今年冬天,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有人提议让我冬天回京述职的时候,留在京城,不要再回黄河了。圣上犹豫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该修堤修堤,该治河治河。圣上让我留,我就留。圣上让我回,我就回。但黄河的事,不能停。”
七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柳娘子从青石州转来的一封信。信是李大山写的,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我是李大山。我考中了举人。府台大人说,我明年可以去京城参加会试。如果考中了,就是进士。”
“大人,我想去黄河边上看看您。沈先生说,您在黄河边上修堤,很辛苦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回来?青石州的人都在想您。钱主簿说,您在黄河边上,比在青石州还辛苦。沈先生说,您在黄河边上,比在青石州还危险。柳娘子说,您在黄河边上,比在青石州还瘦。”
“大人,您要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李大山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想来看看您。”
“不能来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黄河边上不安全。让他好好读书,明年去京城考会试。考中了进士,再来。”
七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七月,秋汛过去了。水位涨了二十天,退了十天。围堰撑住了。堤坝撑住了。没有人死。”
“方远来信说,有人提议让我冬天回京述职的时候,留在京城,不要再回黄河了。圣上犹豫了。圣上让我留,我就留。圣上让我回,我就回。但黄河的事,不能停。”
“李大山考中了举人。他明年要去京城参加会试。他想来看看我。我说,不能来。黄河边上不安全。让他好好读书,考中了进士,再来。”
“柳娘子,你看到了吗?李大山要考进士了。青石州的孩子,要考进士了。”
“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我就回去。回青石州。看看那些孩子。看看你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。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今天初几了?”
“七月三十。”
“明天就是八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八月了,秋天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秋天来了,汛期就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人,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他看着她,“有你在,高兴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河水声很轻,很柔。他坐在月光下,肩上是她的重量。秋天的黄河边,风很凉。但有她在,好像也没那么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