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黄河边的秋汛彻底过去了。水位落到了正常线以下,堤坝露出了水面,围堰上的沙袋开始长草。工人们难得闲下来,有人在堤坝上晒太阳,有人在河边钓鱼,有人在帐篷里睡了一整天。周永昌蹲在堤坝上,把今年汛期的水位线刻在石墙上——一道深深的横杠,旁边用小字刻着“大雍三年秋汛,水位至此”。
陈向北站在石墙前面,看着那道刻痕。“比去年高了五寸。”他对周永昌说。
“高了五寸。但堤坝撑住了。”周永昌站起来,“大人,今年的汛期,总算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。但明年还会来。明年也许比今年更高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周永昌叹了口气。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回京述职?”
“下个月。九月初走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圣上让我回来,我就回来。圣上不让我回来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周永昌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大人,您一定要回来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上游还有荥阳县、河阴县、孟津县。那些地方的堤坝,比这里的还差。您不回来,谁修?”
陈向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八月初五,陈向北收到了李大山的信。信是从青石州寄来的,厚厚一叠。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我是李大山。我已经动身去京城了。参加明年的会试。路过黄河边的时候,我想去看看您。沈先生说,您在原武县。我坐船去,三天就到。”
“大人,您还在修堤吗?您还在治河吗?您还在吃柳娘子的面吗?”
“大人,我想见您。我有好多话想对您说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李大山要来看您?”
“嗯。他说路过黄河边的时候,来看看我。”
“大人,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八月初十,李大山到了。
他坐的是钱广财的货船,从青石州出发,沿黄河而下。船靠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三年不见,他长高了不少,也壮实了不少。脸上不再是孩子的稚气,而是青年的英气。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么亮。
陈向北站在堤坝上,看着他走上岸。“李大山。”
李大山走到他面前,站住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然后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来了。”
陈向北把他扶起来。“来了就好。起来说话。”
李大山站起来,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,双手递过去。“大人,这是沈先生让我带给您的。他说,这是青石学堂的教材。新编的。里面有您教的‘万物之理’。”
陈向北接过书,翻了几页。书是新印的,字迹清晰,纸张洁白。扉页上写着几行字——“青石学堂教材,大雍三年秋修订。陈向北先生审定。”
“审定?”陈向北皱眉,“我没有审定过。”
“沈先生说,书里写的,都是您教的。您不审定,谁审定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墨这个人,就会给我找事。”
李大山笑了。“大人,您还是跟从前一样。一点都没变。”
“哪里没变?”
“还是那么——不会笑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会笑了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陈向北在堤坝上过了一个难得的中秋节。柳娘子煮了一大锅汤圆,又煮了一大锅面。工人们围坐在堤坝上,吃着汤圆,吃着面,喝着酒,唱着歌。李大山坐在陈向北旁边,给他讲青石州的事——钱主簿老了,头发全白了,但还是每天去县衙上班;沈先生还是那么瘦,但精神很好;赵先生考中了进士,去江南当官了;刘先生回老家了,换了新先生;沈婉儿的女红班越办越大,好多外县的姑娘都来学;砖窑和翻砂厂又扩大了,钱老板的货栈开到了江南;荒滩上的高粱每年大丰收,冬小麦种到了三千亩;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,又请了三个新先生。
“大人,”李大山说,“青石州的人都在想您。钱主簿说,您是青石州最好的官。沈先生说,您是天下最好的官。柳娘子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柳娘子说,您是最好的人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月亮,月亮很大,很圆。
“李大山,”他说,“明年会试,你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李大山的眼睛很亮,“沈先生说,我的文章已经可以考中了。但能不能中进士,要看运气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是实力。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你好好考。考中了进士,做个好官。像孙文翰一样。”
“大人,孙文翰是谁?”
“一个在青石州吃过面的人。跟你一样。”
八月二十,李大山走了。他要赶去京城,准备明年的会试。走的时候,陈向北送他到码头。柳娘子给他带了几包面条,说路上吃。
“大人,”李大山站在船头,“我会考中的。考中了,我来黄河边上看您。”
“好。”陈向北站在码头上,“我等你。”
船渐渐远去。李大山站在船头,一直回头看着。陈向北站在码头上,一直看着他。直到船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,他才转身回去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站在他旁边,“李大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考中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八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“陈兄,见信好。圣上已经下旨,让你九月进京述职。述职之后,是留在京城,还是回黄河边,圣上还没有决定。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——圣上想见你。不是朝堂上的那种见,是私下里的那种见。”
“你要做好准备。也许这次进京,会有大的变动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圣上想见我。私下里见。”
“大人,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圣上又不是老虎。吃不了我。”
八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八月,秋汛彻底过去了。水位落到了正常线以下。堤坝撑住了。没有人死。”
“李大山来看我了。他长高了,也壮实了。他说,青石州的人都在想我。钱主簿老了,沈先生还是那么瘦,赵先生考中了进士,刘先生回老家了。砖窑和翻砂厂又扩大了,荒滩上的高粱每年大丰收,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他说,柳娘子说,我是最好的人。”
“柳娘子,你说了吗?”
“下个月,我要进京述职了。圣上想见我。私下里见。也许这次进京,会有大的变动。也许我会留在京城,也许我会回黄河边。不管在哪里,黄河的事,不能停。”
“柳娘子,你跟我进京吗?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。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要进京了?”
“嗯。下个月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河水声很轻,很柔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你说了吗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是最好的人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了。”
他笑了。这是他在黄河边上第一次笑。不是因为修好了堤,不是因为治好了河,而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——大人,您是最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