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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进京

作者:神志不清的景如洋 当前章节:400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2:13

九月初三,陈向北启程进京。柳娘子跟他一起走。她把面摊交给了一个伙计,把行李收进了一个包袱,把擀面杖别在腰间。沈墨骑马跟在后面,赵铁山带着两个弟兄远远地护着。

从黄河边到京城,三百多里路。陈向北没有坐船,选择了骑马。他想看看岸上的情况——堤坝、村庄、农田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、陈留县、杞县、考城县、原武县——七段石堤,三百多里河道。他一段一段地看过去,每一段都有他的脚印。

“大人,”柳娘子骑在毛驴上,跟在后面,“您看了七遍了。还没看够?”

“没看够。”陈向北勒住马,指着远处的一段石堤,“那段堤,是铜瓦厢的。三年前修的。你看,石墙还是新的,一点裂缝都没有。”

“那是您修的。”

“不是我自己修的。是工人们修的。”

“是您带着他们修的。”她笑了,“大人,您什么都好,就是太谦虚了。”
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拨马继续走。

九月初五,他们到了京城。孙文翰在城门口接他们。三年不见,孙文翰又胖了一圈,官袍绷得紧紧的,像是随时会崩开。他看到陈向北,快步迎上来,握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。

“大人,您瘦了。比三年前还瘦。”

“干活的人,不瘦才怪。”

“柳娘子,”孙文翰转头看她,“您也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柳娘子从毛驴上跳下来,“孙大人,您胖了。”

孙文翰笑了。“在翰林院天天坐着,不胖才怪。柳娘子,您带面条了吗?”

“带了。给您带了几包。”

“太好了!”孙文翰接过面条,像接宝贝一样捧在手里,“大人,您是不知道。京城里的人,想吃一口柳娘子的面,比登天还难。一包面条卖到五十两银子,还买不到。”
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你省着点吃。”

九月初六,陈向北在皇宫里见到了皇帝。这次不是在太和殿,而是在御书房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叠奏折。看到陈向北进来,他放下奏折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“坐。赐座。”

陈向北坐下来。皇帝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瘦了。”

“臣在黄河边上干活,瘦了正常。”

“黑了。”

“晒的。”

“老了。”皇帝的语气有些感慨,“三年前见你,还是个年轻人。现在,有白头发了。”

“臣三十五了。不小了。”
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向北,你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年,修了七段石堤,治了三百多里河道。朕很满意。”

“陛下过奖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朕继位以来,黄河决口无数次,死了无数人。你去了之后,堤没垮过,人没死过。朕问你——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,臣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。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

“该做的事?”皇帝转过身,“什么是该做的事?”

“修堤、治河、安置百姓。让百姓吃饱饭,穿暖衣,有房住,有书读。不用卖儿卖女,不用逃荒要饭,不用在路边等死。”
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陈向北,你说的这些,朕在书上都读过。但朕从来没有见过。今天见到了。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朕问你,”皇帝打断了他,“你是想留在京城,还是想回黄河边?”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,臣想回黄河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上游还有荥阳县、河阴县、孟津县。那些地方的堤坝,比原武县的还差。臣不回去,谁修?”

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陈向北,朕身边缺一个手里有尺子、心里有账本的人。朕想让你留在京城。”
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
“但朕也知道,黄河的事不能停。”皇帝走回龙椅前,坐下来,“这样吧——你每年冬天回京述职,平时在黄河边上修堤。朕不拦你。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陛下请说。”

“你要把你在黄河边上用的那些新法子,写成书。修堤的、治河的、算账的——全部写下来。朕要颁行天下。”
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臣写的字不好看——”

“字好不好看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内容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要的不是书法,是治河的法子。”

九月初八,陈向北在方远的书房里坐了一下午。方远给他泡了茶,摆了一碟点心。

“陈兄,”方远给他倒了杯茶,“圣上让你写书?”

“嗯。修堤的、治河的、算账的——全部写下来。颁行天下。”

“那你写不写?”

“写。”陈向北端起茶杯,“但臣写的字不好看。”

方远笑了。“字好不好看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内容。你写出来,我让人帮你抄。抄好了,呈给圣上。”

“方大人,谢谢您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您这几年一直帮我。”
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兄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客气了。”

九月初十,陈向北在翰林院里见到了王阳明。王阳明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上写着《格物之学》四个字。

“陈大人,”王阳明把书递给他,“这是修订版。我把您在上次论辩上说的话,也写进去了。”

陈向北接过书,翻了几页。扉页上写着几行字——“格物者,究万物之理也。欲知水之理,须观水;欲知土之理,须察土;欲知石之理,须摸石。观之察之摸之,理自明矣。”

“王先生,”他说,“这不是我的话。是您的话。”

“不。”王阳明摇了摇头,“这是您的话。我只是把它写下来了。”

九月十五,中秋节。京城里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陈向北没有出去看灯,他坐在方远给他安排的住处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治河方略”。他要开始写书了。

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帮他磨墨。“大人,您写的什么?”

“治河方略。圣上让我写的。”

“写完了呢?”

“写完了,颁行天下。以后天下的河官,都按这个法子治河。”

“那您就不用去黄河边上了?”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要去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
柳娘子没有说话,继续磨墨。

九月二十,陈向北收到了李大山的信。李大山在信里说,他已经到了京城,住在会馆里,每天温书,准备明年的会试。他还说,他去看过翰林院,去看过太学,去看过国子监。那些地方,比青石学堂大一百倍,漂亮一百倍。但他觉得,没有青石学堂好。

“大人,”他在信里写道,“青石学堂的教室是青砖灰瓦的,窗户很大,亮堂堂的。太学的教室是琉璃瓦的,窗户很小,暗沉沉的。青石学堂的黑板上写着‘万物之理’,太学的黑板上写着‘之乎者也’。青石学堂的孩子们眼睛里有光,太学的学生们眼睛里有瞌睡。”
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柳娘子在旁边,“李大山说什么?”

“说太学的教室没有青石学堂的亮。说太学的学生眼睛里有瞌睡。”

“那您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
九月二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周永昌从黄河边寄来的一封信。

“大人,见信好。黄河边一切都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
“堤坝检查过了。没有裂缝,没有渗水,没有滑坡。围堰拆了,沙袋收起来了。工人们回家了。明年开春再来。”

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回来?上游的荥阳县,堤坝比原武县的还差。您不回来,我不敢动工。”

“大人,您一定要回来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柳娘子在旁边,“周永昌说什么?”

“说黄河边一切都好。说荥阳县的堤坝比原武县的还差。说我不回去,他不敢动工。”

“那您回去吗?”

“回去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
九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
“九月,进京述职。圣上见了我,在御书房。他说,我瘦了,黑了,老了。他说,我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年,修了七段石堤,治了三百多里河道,他很满意。他问我,想留在京城还是想回黄河边。我说,想回黄河边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
“圣上让我写书。修堤的、治河的、算账的——全部写下来。颁行天下。我写了。书名叫《治河方略》。写完了,方远帮我抄。抄好了,呈给圣上。”

“王阳明把《格物之学》修订了。把我上次在论辩上说的话,也写进去了。扉页上写着——‘格物者,究万物之理也。欲知水之理,须观水;欲知土之理,须察土;欲知石之理,须摸石。观之察之摸之,理自明矣。’”

“李大山在京城住下了。他说,太学的教室没有青石学堂的亮,太学的学生眼睛里有瞌睡。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
“周永昌来信说,黄河边一切都好。说荥阳县的堤坝比原武县的还差。说我不回去,他不敢动工。”

“柳娘子,我要回去了。回黄河边。荥阳县的堤坝还没修。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
“你跟我回去吗?”
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
窗外,京城的夜空跟黄河边不一样。黄河边的夜空,星星又多又亮。京城的夜空,星星稀稀拉拉的,被灯火映得暗淡无光。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擀面杖。
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要回去了?”

“嗯。回黄河边。”

“我陪您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他坐在窗前,肩上是她的重量。京城的夜很喧闹,但有她在,好像也没那么吵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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