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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开工

作者:神志不清的景如洋 当前章节:558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2:13

陈向北要修路的消息,在青石县炸开了锅。

不是那种“万众期待”的炸,是“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”的炸。

消息是老钱放出去的。他按照陈向北的意思,挨家挨户地通知:县里要修鹰嘴坳的路,每家每户出工,记工分,将来路通了分钱。

百姓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——不信。

“又是来摊派的吧?”一个老农蹲在门槛上,吧嗒着旱烟,“以前的县令,哪个不是说得好听?到头来还不是要我们出钱出力?”

“这回不一样,”老钱赔着笑,“陈大人说了,不出钱,只出工。出工记工分,将来分钱。”

“分钱?分什么钱?路都没修通,哪来的钱?”

“路修通了就有钱了嘛。商队过了收过路费,一半归县库,一半分给出工的人。”

“呵,”老农冷笑一声,“这话我听了七遍了。每一任县令都这么说。结果呢?路没修通,人跑了,我们白干。”

类似的对话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重复着。老钱磨破了嘴皮子,说干了唾沫,效果甚微。

陈向北对此并不意外。信任这种东西,建立起来需要几年、几十年,毁掉只需要一次。青石县的百姓被前任们骗了太多次,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——凡是官府说的,都不能信。

所以他决定换一个策略。

开工定在三月初九。黄历上写着“宜动土”。

那天早上,陈向北起了个大早。他穿上前任留下的一身旧官服——虽然洗得发白,但好歹是官服。腰上系了一根麻绳当腰带,因为原来的腰带太松了,他瘦得挂不住。

他走出县衙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他站在县衙门口等了一会儿。老钱来了,脸色不太好:“大人,我跑了一圈,只来了三十几个人。”

“三十几个?”

“嗯。还都是老弱。青壮一个都没来。”

陈向北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三十几个人——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六十多了,最小的也是个半大小子,瘦得像只猴。他们站在县衙门口,眼神里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。

“走吧。”陈向北说。

他带头朝城外走。老钱跟在后面,心里直打鼓。三十几个老弱,去修三百丈的塌方?这不是开玩笑吗?

但陈向北走得很稳。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很实。

从县城到鹰嘴坳,十五里路。陈向北的身体还没恢复,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出了一身虚汗,脸色白得像纸。老钱好几次想劝他回去,但看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一个时辰后,他们到了鹰嘴坳。

陈向北站在塌方处,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段路三年没人修。

塌方的地方是一个山坳,两侧的山壁陡峭,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峡谷。原本的官道是从峡谷底部穿过的,但三年前的一场山洪把一侧的山壁冲塌了,大量的土石滚落下来,把整条路埋了个严严实实。

目测一下,塌方的土石方量大约在五千到六千方。堆起来像一座小山,最高的地方有七八丈高。人勉强能翻过去,但大车绝对过不了。

陈向北没急着指挥干活。他先沿着塌方处走了一圈,用步子丈量了长度和宽度,又蹲下来看了看土石的结构——上面是松土和碎石,下面是几块大石头,最大的那块露着一个角,埋在土里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开始干活。”他说,“先把表面的松土和碎石清理掉。”

三十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动。

陈向北没催。他走到塌方处,弯下腰,自己开始搬石头。

老钱愣住了。

那三十几个人也愣住了。

一个县令,七品官,亲自搬石头?

陈向北搬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,踉跄着走到旁边,扔下。他的身体太虚了,搬一块石头就喘得像拉风箱。但他没有停,转身又去搬第二块。

老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咬了咬牙,也走过去,弯下腰,搬起一块石头。
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三十几个人陆续动了起来。

那天,他们干了一整天。没有工具,全靠手搬。进度很慢,一天下来只清理了不到三十丈的表面浮土。但没有人抱怨。

傍晚收工的时候,陈向北把那三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记在本子上。每记一个,他就问一句“叫什么名字”“家住哪里”“家里几口人”。

有人小声问:“大人,您记这些干啥?”

陈向北头也没抬:“记工分。你今天干了一天,算一个工分。将来分钱,按工分分。”

那个人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您说的……真的?”

陈向北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水光。

“真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我以县令的名义立字据。”

那天晚上,陈向北回到县衙,写了一封告示。告示上写着修路的方案、工分的计算方法、将来分红的比例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本县以县令之职担保,所言不虚。如有违背,天诛地灭。”

老钱看到最后那八个字,手抖了一下。

“大人,”他低声说,“这……太狠了吧?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

陈向北把告示贴在了县衙门口的照壁上。

第二天,来了六十多个人。

第三天,来了一百多个。

到了第五天,来的人超过了三百。

消息传开了——新县令不是在忽悠,他是真干。而且他一个县令都亲自搬石头,百姓们还有什么说的?

但问题也来了。

塌方的地方,最难处理的不是表面的松土和碎石,而是底下埋着的那几块大石头。最大的一块,少说也有几万斤,人力根本搬不动。

老钱蹲在石头旁边,愁眉苦脸:“大人,要不绕过它?从旁边开一条新路?”

陈向北摇头。他围着石头转了几圈,又爬上去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绕过它,意味着要改道,工程量至少增加三倍。而且旁边的山壁更陡,施工难度更大。

“炸开。”他说。

老钱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炸?用啥炸?”

“火药。”

“火药是军用的,咱们哪来的……”

“自己配。”

老钱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个鸡蛋在嘴里:“大人,您会配火药?”

陈向北没回答。他问:“县里有没有硫磺?硝石?”

老钱想了想:“硫磺……药铺可能有。硝石……好像城外有个山洞里有,以前有人挖过,说是能入药。”

“木炭呢?”

“木炭好办,随便烧。”

“那就去弄。硫磺和硝石,越多越好。”

老钱虽然满肚子疑惑,但还是照办了。两天后,他弄来了大约十斤硫磺和二十斤硝石。陈向北又让人烧了三十斤上好的木炭。

那天晚上,陈向北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,开始配火药。

配方他记得:一硝二磺三木炭。这是黑火药的标准配比,按重量算大约是硝石75%、硫磺10%、木炭15%。他在现代虽然没有亲手配过火药,但作为土木工程师,对爆破材料的原理还是了解的。

他把三种材料分别研成细粉,按比例混合,然后加水搅拌成糊状,再晾干。过程不算复杂,但需要小心——尤其是在研磨和混合的时候,不能有明火,不能有静电。

老钱在门外守着,心惊胆战。他听到里面传来“沙沙”的研磨声,时不时还夹杂着陈向北的咳嗽声。他好几次想推门进去看看,但又怕打扰了这位县令大人。

天亮的时候,陈向北出来了。他手里捧着一包黑乎乎的药粉,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找石匠来,在石头上打眼。”

石匠姓王,五十多岁,是青石县最好的石匠。他看了看那块大石头,又看了看陈向北手里的药粉,将信将疑。

“大人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炸开石头?”

“能。”

“我打了一辈子石头,都是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凿的。用火药炸……没听说过。”

“那你今天就听说了。”

王石匠没再说什么。他在石头上选了一个位置,用锤子和凿子打了一个三尺深的眼。陈向北把火药填进去,插上一根用棉纸卷的引信,又用黄泥把眼口封死。

一切准备就绪。

陈向北让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以外,大约一百丈远。百姓们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但看他那副严肃的表情,都乖乖地退了回去。

陈向北自己拿着火把,走到石头旁边。

他蹲下来,点燃了引信。

引信“嗤嗤”地冒着火星,迅速缩短。陈向北转身就跑。他的身体还没恢复,跑起来踉踉跄跄的,老钱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,恨不得冲上去把他背回来。

大约过了十几秒——

“轰!”

一声巨响,地都在颤。

碎石飞溅,烟尘腾起,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。

百姓们吓得抱头蹲下,有人尖叫,有人喊“地震了”,有人直接跪下来磕头。

烟尘慢慢散去。

那块几万斤的大石头,裂成了七八块,散落在塌方处。

老钱的腿软了,扶着旁边的树才没倒下去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大、大人,您这……”

陈向北拍拍手上的灰。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,眼前也有点发花,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。

“别愣着,”他说,“干活了。”

那天,三百多个百姓像打了鸡血一样,把那七八块裂开的石头搬的搬、砸的砸、运的运。进度一下子快了好几倍。

王石匠蹲在碎石头旁边,摸了又摸,看了又看,嘴里喃喃自语:“这玩意儿……比锤子好使多了……”

从那以后,陈向北在青石县百姓心中的形象,从一个“书呆子县令”变成了一个“会妖法的县令”。

有人私下议论:“陈大人是不是神仙下凡?”

“不像。神仙哪有他那么瘦的?”

“那他怎么会配火药?那不是军方才有的东西吗?”
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他能干成事,管他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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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修到第二十七天的时候,通了。

比陈向北预计的晚了十天。原因是中间又遇到了两块大石头,火药不够用了,他又配了一批。但最终还是通了。

通的那天,陈向北站在鹰嘴坳,看着第一辆大车从新修的路上缓缓驶过。

那是一辆盐车,从府城来的。车上装着五十袋盐,要送到青石县城的几家铺子。赶车的车夫是个中年汉子,路过陈向北身边的时候,勒住了马,跳下车来,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。
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条路修得好!以前我们走这条路,得绕三天山路,现在一天就到了。省了两天的路程,省了食宿,省了牲口的草料。这一趟下来,我多赚了至少二两银子!”

陈向北点点头:“以后常来。”

“一定一定!”车夫跳上车,扬鞭打马,大车“咯吱咯吱”地驶远了。

陈向北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三百多个百姓。他们站在路边,灰头土脸的,衣服破破烂烂的,但眼睛里都有光。

“路通了,”他说,“从今天开始,商队过路要交税。过路费的一半,归县库,另一半,分给出工的人。按工分分。”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,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工分。

“钱有余,”他念,“出工二十三天,其中重体力活五天,技术活三天,折合工分三十一分。”

老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没想到陈向北会第一个念他的名字。

“张老四,出工二十七天,折合工分二十七分。”

“王石匠,出工二十五天,其中技术活十五天,折合工分四十分。”

“李二狗……”

他一个一个地念。每念一个名字,那个人就走上前来,从陈向北手里领走一把铜钱。

钱不多。最多的王石匠,领了四百文。最少的也领了几十文。但对于这些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来说,这几百文钱,够买半个月的粮食了。

有人当场哭了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领了一百二十文钱,手抖得厉害。她擦了擦眼睛,哽咽着说:“大人,我男人三年前跑了,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靠挖野菜过日子。这一百二十文钱……够我给孩子买几斤粮食了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就跪了下去。

陈向北一把扶住她。

“别跪,”他说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路是你修的,钱是你挣的,不用谢我。”

妇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攥着钱走了。

那天晚上,陈向北回到县衙,坐在签押房里。他的面前摆着一碗面——柳娘子派人送来的,说是“给陈大人补补身子”。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,还有几片薄薄的腊肉。

他吃了第一口的时候,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面好吃。

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,穿越前的那天晚上,他的桌上也有一碗面。是泡面。他加了根火腿肠,就算是犒劳自己了。

那碗泡面他最后也没吃完。改完图纸就趴下了。

他低下头,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
然后他拿出自制的日记本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

“路通了。这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还有很多步。”

写完之后,他又加了一行:

“今天的荷包蛋煎得不错。下次记得付钱。”

窗外,青石县的夜很安静。没有汽车的喇叭声,没有手机的震动声,没有工地的打桩声。只有远处山里的风声,和偶尔一两声狗叫。

陈向北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这是他穿越以来,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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