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,陈向北回到了黄河边。荥阳县在黄河南岸,是黄河中游最窄最险的地方。河面只有下游的一半宽,水流却是下游的三倍急。两岸的山势陡峭,河道在这里被挤成了一条缝。他站在河边,看着脚下的河水。河水是红色的——红得发紫,像一锅煮沸的铁水。水流撞击着两岸的岩石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,站在岸上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。
周永昌指着对岸的一段堤坝:“那就是荥阳县最险的地方。老百姓叫它‘鬼门关’。每年汛期,这里都要垮。去年垮了四次。”
“四次?”陈向北皱眉。
“四次。一次比一次大。最后一次,把堤坝后面的五个村子全淹了。死了上百人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“周永昌,这段堤,不能修石堤了。”
“那修什么?”
“不修堤。改山。”
“改山?”周永昌愣住了。
“对。鬼门关这里,河道太窄,水流太急。修堤挡不住。不如把两岸的山炸开,拓宽河道。河道宽了,水流慢了,就不容易决口了。”
周永昌看着陈向北在地上画的草图,沉默了很久。“大人,这个办法好。但是——炸山,工程量太大了。要把两岸的山炸开,至少要炸掉上万方石头。人工、材料、工期,都比修石堤多好几倍。”
“多几倍也要干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鬼门关不治好,荥阳县的百姓就永远睡不安稳。”
十月十五,荥阳县的改山工程启动了。这是陈向北在黄河边上最大的工程——把“鬼门关”两岸的山炸开,拓宽河道。陈向北从青石州调来了一大批火药,又从沿河各州县征调了上万民夫。工地上搭起了几百个草棚,人山人海,一眼望不到头。
柳娘子在工地上支了一个面摊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、擀面、切面。面条是红薯粉和绿豆粉掺在一起的“相思面”,煮出来是红色的。工人们排队吃面,一人一碗,不要钱。没有人说笑,端起碗就吃,放下碗就干活。
十月二十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
“陈兄,见信好。你的《治河方略》,我已经抄好了,呈给了圣上。圣上看了之后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好书,传世。’”
“圣上已经下旨,将《治河方略》颁行天下。以后天下的河官,都按你的法子治河。”
“另:李大山参加了会试。中了。二甲第七名。跟当年的孙文翰一样。圣上看了他的卷子,说‘此人笔力雄健,有治世之才’。”
“再另: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被圣上钦定为太学教材了。从明年开始,太学的学生要学‘万物之理’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《治河方略》颁行天下了。说李大山中了进士。说王阳明的书成了太学教材。”
“大人,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十一月初三,荥阳县的改山工程完成了大半。两岸的山被炸开了,河道拓宽了三丈。水流慢下来了,不再像以前那样咆哮。陈向北站在河岸上,看着慢慢变缓的水流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“河道拓宽了。今年汛期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河岸的石头,“明年汛期,水可能更大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大人,您总是这样。什么事都往坏处想。”
“不是往坏处想。是往多处想。”他站起来,“好的坏的,都要想到。想到了,才能应对。”
十一月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从京城转来的一封信。信是李大山写的,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。
“陈大人,见信好。我是李大山。我中了进士。二甲第七名。圣上看了我的卷子,说‘此人笔力雄健,有治世之才’。”
“大人,我想去黄河边上看看您。我想亲眼看看,您修的石堤,您治的黄河。我想看看,您说的‘万物之理’,是怎么变成石头的。”
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回青石州?钱主簿老了,沈先生也老了。他们都在想您。”
陈向北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李大山说什么?”
“说他中了进士。说想来看看我。说钱主簿老了,你也老了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大人,我确实老了。”
“你还不到四十。”
“但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年,老了十岁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。“沈墨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我来黄河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后悔。在青石州,我教孩子们读书。在黄河边上,我帮您治河。都是值得做的事。”
十一月二十,顾炎武来了。他是从京城来的,坐船,沿黄河而下。他站在船头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
“陈大人,”他走上岸,“老夫又来打扰了。”
“顾先生客气。”陈向北说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老夫的书——《黄河边上的日子》——写完了。圣上看了,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好书,传世。’老夫想把书里的内容再核实一遍。所以来看看。”
“顾先生请便。”
顾炎武在黄河边上住了十天。他每天跟着陈向北去工地,看他检查堤坝、测量河道、指导工人。他不说话,只是看,然后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“顾先生,”柳娘子有一次问他,“您写的什么?”
“写的是——黄河边上的事。”顾炎武抬起头,“老夫想把陈大人做的事,记下来。留给后人看。”
“后人会看吗?”
“会的。”顾炎武说,“一百年后,两百年后,五百年后。只要这本书还在,后人就会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在黄河边上,做过事。”
十一月三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十一月,荥阳县的改山工程完成了大半。河道拓宽了三丈。水流慢下来了。今年汛期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“方远来信说,《治河方略》颁行天下了。李大山中了进士。王阳明的书成了太学教材。”
“李大山来信说,他想来看看我。说钱主簿老了,沈先生也老了。”
“顾炎武来了。他说,他想把我在黄河边上做的事,记下来,留给后人看。”
“柳娘子,你看到了吗?《治河方略》颁行天下了。李大山中了进士。王阳明的书成了太学教材。顾炎武在写书,记我在黄河边上做的事。”
“但我还是我。一个修堤的。”
“快了。等黄河的事做完,我就回去。回青石州。看看那些孩子。看看你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窗外,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。柳娘子坐在帐篷外面,借着月光在擀面。
“柳娘子,”他走出去,“还不睡?”
“不睡。明天早上要吃面,今天晚上要擀好。”
“明天再擀也不迟。”
“明天有明天的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大人,您也不睡?”
“不睡。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陪您坐一会儿。”
她放下擀面杖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听着黄河的水声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今天初几了?”
“十一月三十。”
“明天就是十二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月了,冬天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冬天来了,黄河就冻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冻上了,您就歇歇吧。”
“不歇。”他看着黄河,“冬天要修堤。明年汛期之前,要把荥阳县的工程做完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才能歇歇?”
“等黄河的事做完。”
“黄河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完?”
“快了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黄河,“快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黄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,河水声很轻,很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