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荥阳县的改山工程全线完工。两岸的山炸开了,河道拓宽了五丈。水流慢下来了,不再咆哮,不再翻涌,只是静静地流着。陈向北站在河岸上,看着慢慢流过的河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”周永昌站在他旁边,“河道拓宽了。今年汛期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向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河岸的石头,“明年汛期,水可能更大。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大人,您总是这样。什么事都往坏处想。”
“不是往坏处想。是往多处想。”他站起来,“好的坏的,都要想到。想到了,才能应对。”
周永昌叹了口气。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回京述职?”
“下个月。正月初五走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陈向北看着黄河,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上游还有河阴县、孟津县。那些地方的河道,比荥阳县的还窄。不治好,百姓就永远睡不安稳。”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陈向北在工地上过了一个简单的腊八节。柳娘子煮了一大锅腊八粥,用的是新米——高粱米、小米、荞麦米,加上红豆、绿豆、红枣、核桃仁。工人们围坐在一起,吃着粥,喝着酒,唱着歌。
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酒碗走过来,“我敬您一碗。谢谢您给我们修了堤,治了河。”
“不是我的功劳。”陈向北说,“是大家一起干的。”
“大人总是这么说。”年轻工人笑了,“但大家都知道,没有您,就没有这道堤,没有这条河。”
陈向北没有接话。他端起碗,抿了一口酒。
“大人,”另一个工人凑过来,“您说,这黄河,真的能治好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百年。”
“那我们等不到。”
“等不到。但我们的子孙能等到。”
工人们沉默了。然后,那个年轻工人站起来,举起酒碗。“那就为了我们的子孙,干一碗!”
“干!”工人们齐声喊。
腊月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方远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很厚,里面装了三张纸。
“陈兄,见信好。荥阳县的改山工程,圣上知道了。他很满意。他说,‘陈向北在黄河边上,朕不用操心黄河的事。’”
“但有件事要告诉你。朝中有人提议,让你回京,任工部尚书。正二品。圣上同意了。”
“旨意已经在拟了。也许年底之前,你就会接到。”
“你要做好准备。这次,你可能真的要回京了。”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方御史说什么?”
“说圣上让我回京,任工部尚书。正二品。”
“那您去吗?”
“不去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”
“大人,您抗旨,是要杀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着黄河,“但黄河的事,不能停。”
腊月二十,旨意到了。钦差是孙文翰。他骑着一匹快马,从京城昼夜兼程赶到黄河边。陈向北跪在泥地里,听完旨意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。
“大人,”孙文翰把他扶到一边,“您不能抗旨。圣上说了,您必须回京。黄河的事,可以交给别人。”
“交给谁?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谁能接?”
孙文翰沉默了。
“孙文翰,你在黄河边上待过。你知道,黄河的事,不是坐在衙门里能办的。要有人天天在堤上站着,天天在泥里踩着,天天在风里吹着。谁能接?”
孙文翰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大人,我知道。但圣上的旨意,不能违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很久。“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我跟你回京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陈向北在堤坝上待了一整天。他从铜瓦厢走到荥阳县,三百多里河道,七段石堤,一处新河道,一处改山工程。他一段一段地看,每一段都看了很久。
周永昌跟在他后面,没有说话。走到荥阳县的河岸上,陈向北停下来。
“周永昌,”他说,“我要回京了。”
周永昌沉默了很久。“大人,您不回来了?”
“不回来了。圣上让我回京,任工部尚书。”
周永昌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大人,黄河的事还没做完。上游还有河阴县、孟津县。那些地方的河道,比荥阳县的还窄。您不回来,谁治?”
“你治。”陈向北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在黄河边上待了一辈子。你比我更懂黄河。”
“大人,我不行。我只会干活,不会——”
“会干活就行。”陈向北打断了他,“治河,不需要会说,会写。需要会干。你会干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递给周永昌。“这是我写的《治河手册》。修堤的、治河的、炸山的、改道的——全部写下来了。你看完了,教给别人。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周永昌接过手册,手在发抖。“大人——”
“周永昌,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黄河的事,就靠你了。”
腊月二十五,陈向北离开了黄河边。柳娘子跟他一起走。她把面摊交给了伙计,把行李收进了一个包袱,把擀面杖别在腰间。沈墨骑马跟在后面,赵铁山带着两个弟兄远远地护着。
走到铜瓦厢的时候,陈向北勒住了马。他站在石堤上,看着脚下的黄河。河水浑浊发黄,在石墙脚下打着漩涡,但石墙纹丝不动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、陈留县、杞县、考城县、原武县、荥阳县——八段石堤,四百多里河道。他看着这些石堤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骑着毛驴走到他旁边,“您舍不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就不走。”
“不能不走。”他拨马继续走,“圣上的旨意,不能违。”
走到封丘县的时候,堤坝下面站着一个人。是周永昌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站在寒风里,脸冻得发红。
“大人,”他走到陈向北面前,“我想跟您一起去京城。”
“你去京城做什么?”
“您走了,黄河的事有人管。但您身边,没人管。您不会照顾自己。吃饭不按时,睡觉不按点。再这样下去,您的身体会垮的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周永昌,黄河的事——”
“黄河的事,交给我徒弟了。他在黄河边上干了十年,什么都懂。比我年轻,比我有力气。他会把黄河治好的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正月初五,陈向北回到了京城。方远在城门口接他。三年不见,方远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陈兄,”他握着陈向北的手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陈向北说,“方大人,您老了。”
“三年了,能不老吗?”方远笑了,“你倒是没变。还是那么瘦,那么黑,那么——不会笑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会笑了。”
正月初十,陈向北在皇宫里见到了皇帝。这次是在太和殿。朝会刚刚结束,大臣们还没有散去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陈向北从大殿门口走进来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官袍是新的——工部尚书的官袍,正二品,绣着鹤。但他的鞋上还有泥——从黄河边上带来的泥。
“臣陈向北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陈向北,你在黄河边上待了四年,修了八段石堤,治了四百多里河道。朕很满意。”
“陛下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皇帝站起来,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地走到陈向北面前。“朕说过,朕身边缺一个手里有尺子、心里有账本的人。现在,你回来了。朕不用再缺了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“陈向北,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问你,黄河能治好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百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能?”
“因为有人在治。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、陈留县、杞县、考城县、原武县、荥阳县——八段石堤,四百多里河道。四年前,那里年年决口,年年死人。现在,那里四年没有决口,四年没有死人。陛下,黄河能治好。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有人在干。”
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陈向北,你这个人,跟所有人都不同。别人在朕面前,只说好听的。你只说——实话。”
“陛下,臣只会说实话。”
皇帝笑了。“好。朕就喜欢听实话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陈向北在京城过了一个热闹的元宵节。柳娘子在住处煮了一大锅汤圆,又煮了一大锅面。方远来了,孙文翰来了,王阳明来了,顾炎武来了,周永昌来了,沈墨来了,赵铁山也来了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吃着汤圆,吃着面,喝着酒,聊着天。
“陈大人,”王阳明端着一杯酒,“您的《治河方略》,我读了。很好。比我的《格物之学》实用。”
“王先生过奖。”陈向北说,“您的《格物之学》,也很有用。没有您的书,我的《治河方略》写不出来。”
王阳明笑了。“那我们算是互相帮助。”
“算是。”
顾炎武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一直在写。“顾先生,”柳娘子问他,“您写的什么?”
“写的是——京城的事。”顾炎武抬起头,“陈大人回京了,任工部尚书。这是大事。老夫要记下来。”
“留给后人看?”
“对。留给后人看。”
孙文翰喝多了,脸红得像关公。“大人,”他端着酒杯走到陈向北面前,“您知道吗?我在翰林院这几年,见过很多官员。有的能说会道,有的埋头苦干,有的贪得无厌,有的清正廉明。但像您这样的——又倔又傻又不会笑的——头一回见。”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会笑了。”
“那就笑一个。”
陈向北看着他,真的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。大家都愣住了。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陈向北笑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看着他,“您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收起笑容,“笑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陈向北喝了很多酒。不是别人灌的,是自己想喝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大,很圆。
“大人,”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“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一样高兴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面钱还欠着。欠了四年了。”
“那就继续欠着。”
“欠到什么时候?”
“欠到——一辈子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。欠一辈子。”
正月二十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“正月,我回京了。圣上让我任工部尚书,正二品。黄河的事,交给了周永昌。他在黄河边上待了一辈子,比我更懂黄河。”
“铜瓦厢、封丘县、兰阳县、陈留县、杞县、考城县、原武县、荥阳县——八段石堤,四百多里河道。四年没有决口,四年没有死人。”
“黄河能治好。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有人在干。”
“方远老了。孙文翰胖了。王阳明瘦了。顾炎武还在写书。周永昌跟我来了京城。沈墨也来了。赵铁山还在黄河边上,守着那些堤。”
“柳娘子,面钱还欠着。欠了四年了。你说,欠到一辈子。好。欠一辈子。”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窗外,京城的夜空跟黄河边不一样。黄河边的夜空,星星又多又亮。京城的夜空,星星稀稀拉拉的,被灯火映得暗淡无光。但今晚,月亮很亮。月光照在窗台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擀面杖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吃什么面?”
“相思面。”
“好。相思面。”
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