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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尚书

作者:神志不清的景如洋 当前章节:381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2:13

陈向北当了工部尚书,但工部的衙门,他一天都没坐踏实。案头上的公文堆得比堤坝还高,他一份一份地看,看完之后分三摞——能办的、不能办的、不知道能不能办的。能办的当场批,不能办的退回,不知道能不能办的留下来,晚上带回住处慢慢想。

“大人,”沈墨抱着一摞公文走进来,“这是今年各地报上来的河工预算。您看看。”

陈向北接过来,翻了翻。河南的、山东的、江南的、直隶的——十几个省,几十个工程,几百个数字。他看得很慢,每个数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。

“河南的预算,比去年多了三成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,“为什么?”

“河南今年要加固黄河大堤。周永昌报上来的方案,您看看。”

陈向北翻到周永昌的方案,看了一遍。“可以。但材料费高了。石料可以就地开采,不用从远处运。告诉他,省下来的银子,用在荥阳县上游的河道拓宽上。”

“大人,荥阳县上游的河道拓宽,周永昌报了方案。但户部说银子不够,要砍掉一半。”

“砍掉一半?”陈向北皱眉,“砍掉一半,修了等于没修。告诉户部,荥阳县上游的河道不拓宽,明年汛期,水来了,堤坝挡不住,淹了地,死了人,谁负责?”

“大人,户部的人说——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您刚当尚书,不要太硬。该让的让,该退的退。等站稳了脚跟,再说。”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墨,我在黄河边上待了四年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堤可以等,百姓不能等。户部不给银子,我自己去要。”
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陈向北在太和殿上跟户部尚书吵了一架。户部尚书姓刘,叫刘文通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,在户部干了三十年。他拿着周永昌的预算方案,一条一条地驳——材料费太高,人工费太高,杂费太高。荥阳县上游的河道拓宽,没有必要。今年黄河不会涨大水,就算涨了,也淹不到人。

“刘大人,”陈向北站在朝堂上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您怎么知道今年黄河不会涨大水?”

“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,黄河的事,老夫见多了。今年不会涨。”

“您见多了,不代表您懂。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黄河的事,不是坐在衙门里能懂的。要站在堤上,站在水里,站在风里,才懂。”

刘文通的脸色变了。“陈大人,您是在教训老夫?”

“不是教训。是提醒。”陈向北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翻开,念了一串数字,“大雍元年,黄河涨水,决口十七处,死三千二百人。大雍二年,涨水,决口二十一处,死五千四百人。大雍三年,涨水,决口十五处,死两千八百人。今年,您说不会涨。万一涨了呢?万一决了呢?万一死了人呢?谁负责?”
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陈向北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刘爱卿,”皇帝开口了,“陈爱卿说的,有没有道理?”

刘文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“户部的银子,拨给他。”皇帝站起来,“不够,从内库补。黄河的事,不能等。”

二月十五,陈向北收到了周永昌从黄河边寄来的一封信。

“大人,见信好。黄河边一切都好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
“荥阳县上游的河道拓宽工程,已经开工了。户部的银子拨下来了,材料够了,人工够了。工人们干得很有劲。他们说,您在京城替他们争了银子,他们不能给您丢脸。”

“大人,您在京城要保重身体。别太累了。累了就歇歇。吃饭要按时,睡觉要按点。别像在黄河边上那样,一天只吃一顿饭,三天不睡一宿觉。”

“柳娘子在您身边,让她多给您煮面。她的面,养人。”
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周永昌说什么?”

“说荥阳县上游的工程开工了。说工人们干得很有劲。说让我保重身体,让柳娘子多给我煮面。”

“那您听不听?”

“听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走,回去吃面。”

三月十五,王阳明来找陈向北。他手里拿着一本新书,封面上写着《格物之学》四个字,旁边多了四个小字——“增订本”。

“陈大人,”王阳明把书递给他,“这是增订本。我把您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,也写进去了。”

陈向北接过书,翻了几页。扉页上写着几行字——“格物者,究万物之理也。欲知水之理,须观水;欲知土之理,须察土;欲知石之理,须摸石。观之察之摸之,理自明矣。然观之察之摸之,非一人之力所能及也。须众人之力,须代代相传。”

“王先生,”他说,“这不是我的话。是您的话。”

“不。”王阳明摇了摇头,“这是您做的事。我只是把它写下来了。”

四月初五,顾炎武来找陈向北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封面上写着《黄河边上的日子》几个字。

“陈大人,”顾炎武把书递给他,“书印出来了。老夫送您一本。”

陈向北接过书,翻了几页。扉页上写着几行字——“大雍元年,陈向北至黄河边。四年间,修石堤八段,治河道四百余里,开新河一条,改山一处。黄河四年不决口,四年不死人。百姓谓之‘陈公堤’。”

“顾先生,”他说,“‘陈公堤’这个名字,不好。”

“为什么不好?”

“堤是大家一起修的。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
顾炎武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大人,您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谦虚了。”

“不是谦虚。是实话。”陈向北把书收好,“顾先生,谢谢您。”

五月,黄河边传来了消息——荥阳县上游的河道拓宽工程,全线完工了。两岸的山炸开了,河道拓宽了八丈。水流慢下来了,不再咆哮,不再翻涌,只是静静地流着。周永昌在信里说,工人们在堤坝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“陈公堤”三个字。

陈向北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大人,”沈墨在旁边,“您不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”他站起来,“但‘陈公堤’这个名字,不好。”

“那叫什么?”

“叫——百姓堤。堤是百姓修的,是百姓的堤。”

沈墨笑了。“大人,您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倔了。”

六月,陈向北收到了李大山的信。李大山在信里说,他被派到了江南,当了一个县的县令。他说,他要把青石州的那一套,搬到江南去——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。他说,他记得陈大人在青石州说的话——“路修好了,人就能走出去。人走出去了,活路就来了。”

陈向北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柳娘子在旁边,“李大山说什么?”

“说他在江南当县令了。说他要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。说他记得我的话。”

“您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”他站起来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
七月,陈向北收到了孙文翰从翰林院寄来的一封信。

“大人,见信好。有件事我想告诉您。圣上最近在批阅各省的河工报告。他看到河南的报告,说‘黄河安澜,百姓安居’。他说,这是陈向北的功劳。”

“另:柳娘子的相思面,朝鲜、日本、琉球的商人,专门来京城进货。他们说,这是天下最好吃的面。”

“再另:王阳明的《格物之学》被译成了朝鲜文、日本文、琉球文、安南文。他说,这是陈大人的‘尺子’,量到了海外。”

陈向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大人,”柳娘子在旁边,“孙文翰说什么?”

“说圣上说黄河安澜是我的功劳。说你的面卖到了朝鲜、日本、琉球。说王阳明的书被译成了好几种文字。”

“您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”他看着她,“比修好一段堤还高兴。”

八月初五,陈向北在日记本上写:

“八月,荥阳县上游的河道拓宽工程全线完工了。周永昌说,工人们在堤坝上立了一块碑,刻着‘陈公堤’。我说不好。堤是百姓修的,是百姓的堤。”

“李大山在江南当县令了。他说,他要修路、开渠、建砖窑、办学堂。他说,他记得我的话——‘路修好了,人就能走出去。人走出去了,活路就来了。’”

“柳娘子的面卖到了朝鲜、日本、琉球。王阳明的书被译成了好几种文字。顾炎武的书印出来了,送了我一本。扉页上写着——‘大雍元年,陈向北至黄河边。四年间,修石堤八段,治河道四百余里,开新河一条,改山一处。黄河四年不决口,四年不死人。百姓谓之“陈公堤”。’”

“柳娘子,面钱还欠着。欠了四年了。你说,欠到一辈子。好。欠一辈子。”

他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
窗外,京城的夜空跟黄河边不一样。黄河边的夜空,星星又多又亮。京城的夜空,星星稀稀拉拉的,被灯火映得暗淡无光。但今晚,月亮很亮。月光照在窗台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
柳娘子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擀面杖。
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吃什么面?”

“相思面。”

“好。相思面。”

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。

“柳娘子,”他说,“面钱还欠着。”

“欠着。”

“欠到什么时候?”

“欠到——一辈子。”

“好。欠一辈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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