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渠通了的消息传开之后,陈向北在青石县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以前叫他“陈大人”的人,现在改口叫“陈青天”了。虽然陈向北对这个称呼不太适应——他在现代连小组长都没当过,突然被人叫“青天”,总觉得是在骂人。
但他没有时间享受这些虚名。水渠的事刚告一段落,石料作坊的事就提上了日程。
青石县的石头,确实是个好东西。
陈向北找王石匠聊了一整天,把青石的种类、分布、开采难度、加工工艺摸了个透。结论是:青石县的青石质地坚硬、纹理均匀、易于加工,是上好的建筑材料和雕刻材料。在府城,同样规格的青石,价格比周边几个县出产的要高出两成。
问题在于开采和运输。
开采方面,传统的办法是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地凿,效率低、损耗大。陈向北提出用火药爆破——跟修路、开渠时一样,在石壁上打眼装药,分层爆破,可以大大提高开采效率。
运输方面,从采石场到县城有十几里山路,大车走不了,只能靠人背畜驮。陈向北勘察了路线之后,决定修一条从采石场到县城的简易道路——不需要像官道那么宽,只要能走骡车就行。
他把这两个方案跟老钱说了之后,老钱的第一个反应是:“大人,钱呢?”
“第一批石料卖出去之后,用回笼的资金。”
“第一批石料的成本呢?”
“二十三两。”
老钱的嘴角抽了抽:“全砸进去?”
“全砸进去。”
老钱沉默了。二十三两银子,是县库最后的家底。如果第一批石料卖不出去,或者卖不出好价钱,县库就彻底空了。
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。因为他发现,自己已经开始相信这个年轻的县令了。
石料作坊在四月中旬开工。
陈向北把采石场选在县城北边的一座石山上,离县城大约八里路。那座山的石头质量最好,而且靠近他规划中的运输路线。
他让王石匠带着三十几个石匠负责开采,自己则带着另外几十个百姓修路。
修路的方案跟修官道时类似——以工代赈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但这次有一个变化:陈向北把“分红”的范围扩大了。不仅是出工的人能分红,所有参与石料作坊的人——从采石到加工到运输到销售——都能按贡献分红。
“这叫全员持股。”他对老钱说。
“啥?”
“就是……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老板,干活就有动力。”
老钱似懂非懂,但他发现这个办法确实管用。百姓们的积极性比以前更高了,因为每个人都知道——自己干的每一分活,将来都能换成钱。
开采工作进展顺利。王石匠学会了用火药爆破之后,开采效率提高了好几倍。以前一天只能采几块石头,现在一天能采几十块。
加工环节,陈向北设计了几种简单的石料加工工具——杠杆式的切割台、水轮驱动的打磨机(用水渠的水力)、标准化的测量模具。这些工具大大提高了加工效率和产品质量。
运输道路修了半个月就通了。虽然只是一条简陋的土路,但骡车能走了。
第一批石料在四月底运出了青石县。
陈向北亲自带着这批石料去了府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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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城比青石县大十倍。
陈向北站在城门口,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马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青石县,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“繁华”。
但他没有时间感慨。他带着三骡车的石料,直接去了府城的建材市场。
市场很大,各种建材琳琅满目。木材、砖瓦、石灰、颜料……但石料不多。陈向北转了一圈,发现市面上卖的石料大多是附近几个县出产的,质量参差不齐,价格也不统一。
他找了一个看起来最大的建材铺子,走了进去。
铺子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,姓孙,人称孙掌柜。他看到陈向北身上的官服,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。
“大人,您要看点什么?”
陈向北指了指门外的骡车:“石料。青石县的青石。”
孙掌柜走出去看了看,又用手摸了摸石料的表面,敲了敲,听了听声音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石头!”他赞叹道,“质地坚硬,纹理均匀,是上等货。青石县出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青石县的石头确实好,就是以前运不出来。现在路通了?”
“通了。上个月刚通的。”
孙掌柜点了点头,回到铺子里,给陈向北倒了杯茶。
“大人,这批石料您打算怎么卖?”
“你先出个价。”
孙掌柜想了想:“按府城的行情,这种规格的石料,一块大约能卖一两银子。但您的石料质量好,我可以给您一两二钱。”
陈向北摇了摇头:“一两五钱。”
孙掌柜皱眉:“大人,一两五钱太高了。我卖出去也就一两六钱、一两七钱,利润太薄。”
“我的石料质量比市场上其他石料好两成,价格只高一成五,你卖出去不亏。而且,”陈向北顿了顿,“我以后会长期供货。每个月至少三十块。量大从优,你拿货越多,成本越低。”
孙掌柜盘算了一会儿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两三钱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一两四钱。成交的话,第一批三块石料送你,算样品。”
孙掌柜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:“成交。”
第一批石料,除去送孙掌柜的三块样品,共卖出四十七块,收入六十五两八钱银子。
陈向北算了算成本——开采、加工、运输、人工,总共花了大约三十两。净利润三十五两八钱。
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一百。
他拿着银子回到青石县的时候,老钱差点没跳起来。
“六十五两!大人,六十五两!”
“别激动。这只是第一批。下个月会更多。”
“下个月还能更多?”
“能。孙掌柜答应长期合作,每个月至少收三十块。
而且我已经让王石匠扩大生产规模了,下个月争取出六十块。”
老钱捧着银子,手都在抖。六十五两银子,对于府城的大商人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于青石县来说,这是一笔巨款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咱们青石县,终于有希望了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,但没有多说。他在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——石料作坊的利润,除了再投资和分红之外,还能剩下一些。这些钱,可以用来做更多的事。
比如——修学校。
比如——建粮仓。
比如——搞养殖。
但他知道,这些事不能急。一步一步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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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料作坊的成功,在青石县引起了巨大的反响。
百姓们第一次发现——原来穷,不是因为命不好,而是因为没有路、没有技术、没有组织。现在路通了,水有了,石头能卖出去了,日子真的能好起来。
王石匠成了县里的红人。他带着三十几个石匠,日夜不停地开采、加工,干劲十足。他以前只是个普通的石匠,一辈子没出过青石县。现在他每个月能赚好几两银子,比他以前一年赚的都多。
“陈大人,”他有一次对陈向北说,“我王老石打了一辈子石头,从来没想到石头能这么值钱。您是我们的恩人。”
陈向北摇头:“不是恩人。是合作伙伴。”
王石匠听不懂“合作伙伴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跟着陈大人干,有饭吃。
然而,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,新的麻烦就来了。
五月初,府城传来消息——府丞钱通以“私开矿场、破坏山体”为由,向知府周慎之递交了一份弹劾陈向北的折子。
老钱得到消息的时候,脸色惨白。
“大人,钱通出手了!”
陈向北看完折子的抄本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采石确实会破坏山体。但我们是在可控范围内开采,而且采完之后会复绿。”
“复绿?”老钱又听不懂了。
“就是在采完石头的山坡上种树。防止水土流失。”
老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陈向北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。
“大人,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。钱通要弹劾您,您得想办法应对。”
陈向北想了想:“给知府大人写一封回函,说明情况。附上我们的开采方案和复绿计划。用数据说话。”
他花了一个晚上,写了一封长达三千字的回函。里面详细说明了石料作坊的开采规模、安全措施、环保方案,以及给青石县带来的经济效益。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,每一个方案都有图纸。
信寄出去之后,老钱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。
第四天,知府周慎之的回信来了。
信写得很简短:
“陈县令所呈方案,本府已阅。方案详实,考虑周全,本府以为可行。弹劾之事,本府已驳回。望陈县令再接再厉,造福百姓。”
老钱看完信,长出了一口气:“大人,知府大人站在咱们这边了!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钱通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他失败了,下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。
他需要更多的盟友。需要在府城、甚至更高的地方,有人能帮他说话。
而这个人,或许已经在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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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陈向北正在签押房里画图纸,老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。
“大人!城外来了一个人,说要见您!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书生。自称是路过青石县的,想在咱们这儿借住几天。”
“书生?”陈向北放下笔,“叫什么?”
“他说他姓沈,单名一个墨字。从京城来的。”
陈向北的手顿了一下。
京城。
这两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,泛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一个年轻人走进了签押房。
他大约二十七八岁,身材修长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。他的五官很普通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内敛的亮,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,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
他拱手作揖:“在下沈墨,见过陈大人。”
陈向北还了一礼:“沈先生客气。请坐。”
沈墨坐下,目光在签押房里扫了一圈。他的视线在墙上的地图和桌上的图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在下从京城来,一路游历,途经贵县。听闻大人在青石县修路、开渠、办石坊,颇有建树,心生敬佩,特来拜访。”
“沈先生过奖。”陈向北给他倒了杯茶,“不知沈先生是哪里人?在京城做何营生?”
沈墨微微一笑:“在下京城人氏,祖上做过几任小官,如今家道中落,只得以游学为生。”
“沈先生客气了。看先生谈吐,不像普通人家的子弟。”
沈墨的笑容没有变化,但陈向北注意到,他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陈大人慧眼。”沈墨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在下确实出身京城沈家。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京城沈家。
老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陈向北没有追问。他知道,有些事,急不得。
“沈先生既然来了,就在县里多住几天。青石县虽然穷,但山水还行,可以四处走走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沈墨站起来,拱手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在下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大人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大人修路、开渠、办石坊,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,惠及百姓。但在下不明白——大人做这些事,是为了什么?”
陈向北看着他。
“为了活着。”他说。
沈墨愣了一下:“活着?”
“对。我活着,百姓活着,这个县活着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您跟我见过的所有官员,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们做事,是为了升官发财。您做事,就只是为了做事。”
陈向北没说话。
沈墨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向北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,继续画图。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——这个沈墨,不简单。
一个京城来的落魄书生,路过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,不去游山玩水,不去访亲问友,偏偏要来拜访一个七品县令。而且问的问题,直指核心。
他来青石县,不是路过。
是专程来的。
至于为什么来,陈向北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要么是朋友,要么是敌人。
他得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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