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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蝗灾

作者:神志不清的景如洋 当前章节:1025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2:13

沈墨在青石县住下了。

他说是“借住几日”,但三日过了又三日,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陈向北没有催他,老钱倒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,都被沈墨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。

这个人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青石县这潭水里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
陈向北注意到几件事:

第一,沈墨识字。不是那种读书人式的识字,而是——他看得懂图纸。有一次陈向北在签押房里改石料作坊的规划图,沈墨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个承重结构,左侧受力偏大,建议加一道支撑。”

陈向北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道承重结构确实有问题,他正在改。一个“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”,能看懂工程图纸?

第二,沈墨会算账。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,而是——他会算成本、利润、周转率。石料作坊的账本他翻了半个时辰,就指出了三处可以降低成本的地方,每一处都说到了点子上。

第三,沈墨知道很多不该他知道的事。比如府丞钱通的底细,比如知府周慎之的政见,比如朝中几位权臣的派系。他说这些都是“游历时听说的”,但陈向北觉得,一个落魄书生能听说这么多高层政治内幕,未免太巧了。

但他没有问。

他有一个原则——在对方主动开口之前,不要逼问。这个原则在现代工地上很好用——分包商有分包商的难处,你逼得太紧,他们反而会隐瞒更多。给他们留点余地,他们自己会说出来。

沈墨显然也在观察他。

两个人像是在下一盘慢棋,每一步都很谨慎,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
但蝗虫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。

---

六月初三,天气热得像蒸笼。

陈向北正在签押房里跟老钱商量石料作坊扩大生产的事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慌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指着东边的方向:“大、大人……蝗虫!蝗虫来了!”

陈向北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快步走出县衙,站在台阶上往东边看。

天边有一团黄褐色的云,压得很低,移动得很快。但那不是云——那是蝗虫。密密麻麻的蝗虫,遮天蔽日,像一片移动的死亡之幕。

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一万架小型飞机同时起飞。

“老天爷……”老钱跟在后面,声音发抖,“这得有多少蝗虫……”
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蝗虫过境,意味着什么?庄稼被吃光,树皮被啃净,连草根都不剩。一个县的粮食,几个时辰就能化为乌有。

青石县刚刚有了一点起色,刚刚看到一点希望,就要被这一场蝗灾彻底摧毁。

“所有人回屋!”他大喊,“关门窗!把能盖的东西都盖上!”

但他的声音被蝗虫的嗡嗡声淹没了。

蝗虫来了。

它们像一阵黄色的风暴,席卷了整个县城。天空暗了下来,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。蝗虫落在屋顶上、街道上、树上、庄稼上,密密麻麻,一层叠一层。

陈向北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。

蝗灾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。

两个时辰之后,蝗虫过境,继续向西飞去。它们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——

城外的庄稼地,一片光秃秃。那些刚刚抽出穗子的麦苗,那些刚浇过水的菜畦,那些百姓们辛辛苦苦种下的希望,全都没了。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那里,像一排排烧焦的骨头。

树叶被啃光了,树皮被啃掉了一层,露出白花花的木质部。路边的野草也被吃得只剩根茬。

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,双手捧着一把被啃光的麦穗,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,“我一家六口,就指着这几亩地过活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
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呆呆地站着,像丢了魂一样。

陈向北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这些人绝望。绝望比蝗灾更可怕。蝗虫吃掉的只是庄稼,绝望会吃掉人心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“钱主簿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召集所有衙役,通知各村里正,一个时辰后到县衙开会。”

老钱愣了一下:“大人,现在这时候开会……”

“现在这时候才要开会。快去。”

一个时辰后,县衙大堂里挤满了人。各村里正、乡绅、县衙的官吏,还有几个自发赶来的百姓代表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——绝望。

“陈大人,”一个里正哭丧着脸,“今年的庄稼全完了。您得想想办法啊,不然咱们青石县就要饿死人了!”

“是啊大人,”另一个里正附和,“这蝗灾来得太猛了,咱们一点准备都没有……”

“准备?”一个乡绅冷哼一声,“蝗虫过境,谁能准备?这是天灾,老天爷降的灾,咱们凡人能有什么办法?”

“那就等死?”有人喊了一句。

大堂里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在吵,有人在哭,有人一言不发地坐着,眼神空洞。

陈向北站在大堂正中的案几后面,没有说话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嘈杂声稍微平息了一点,才开口。

“吵完了?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“蝗虫过境,庄稼没了。这是事实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工程数据,“但人还活着。只要人还活着,就有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有人问。

“第一,清点损失。各村回去之后,立刻统计受灾的田地亩数、受灾人口、现有存粮。明天天黑之前,我要看到数据。”

“第二,控制粮价。从今天起,县里所有粮铺的粮价由政府管控,不得涨价。违者严惩。”

“第三,捕蝗。蝗虫虽然飞走了,但留下了虫卵。如果不处理,明年还会再来。从现在开始,全县动员,捕杀蝗虫、挖除虫卵。”

“捕蝗?”那个乡绅皱起了眉头,“大人,蝗虫是神虫,捕杀蝗虫会遭天谴的……”

“天谴?”陈向北看着他,“如果蝗虫再来一次,你的地也会被吃光。到时候你是要天谴,还是要命?”

乡绅张了张嘴,不说话了。

“第四,”陈向北继续说,“以工代赈。县里会组织一批工程——修路、修渠、建粮仓——凡是出工的,管饭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这样可以保证百姓不饿肚子。”

“可是大人,”老钱小心翼翼地说,“县库里的存粮不多了。修路的时候用了一批,现在只剩十几石。撑不了几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所以我们需要外援。我会上书府城,请求调拨赈灾粮。同时,石料作坊的收入也要拿出一部分来买粮。”

“买粮?”老钱苦笑,“大人,现在到处都在闹蝗灾,粮价肯定飞涨。咱们那点银子,能买多少粮?”

“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陈向北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先把眼前的难关撑过去。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散会之后,沈墨找到了他。

“陈大人,”沈墨说,“您的应对之策,条理清晰,考虑周全。但有一个问题,您没有解决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民心。百姓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粮食,是希望。您得让他们相信,这场灾能过去。”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
沈墨微微一笑:“我听说,您之前在修路、修渠的时候,都会立碑刻名。百姓很吃这一套。这次也可以如法炮制——搞一个‘捕蝗大会’,当众宣布捕蝗的方案和奖励措施。让百姓看到,您不是在空谈,而是在做事。”

陈向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一个事,”沈墨顿了顿,“您刚才说‘捕蝗换粮’——用县库的粮食收购蝗虫。这个主意很好,但有一个隐患。”

“什么隐患?”

“如果有人故意放养蝗虫,然后拿来换粮呢?”

陈向北愣了一下。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
“限定额度。每户每天最多换多少,超过的部分不计。同时,捕到的蝗虫必须是活的,或者是完整晒干的虫尸,不能是碎渣。这样既能防止作弊,又能保证捕蝗的效果。”

陈向北看了沈墨一眼。这个人,确实不简单。
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你对这些事,很在行。”

沈墨的笑容没有变化:“游历得多了,什么都见过一些。”

陈向北没有再追问。但他知道,这个人的真实身份,迟早会浮出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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捕蝗大会在第二天召开。

地点选在县城的主街上。陈向北让人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,台上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口大缸和一杆秤。

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几乎半个县城的人都来了——有人是来看热闹的,有人是想看看这个新县令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,更多的人是来等一个答案——今年的日子,还能不能过下去。

陈向北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。

他忽然想起了现代。想起了那些在工地上等着发工资的农民工,那些在会议室里等着他拍板的项目组成员,那些在甲方办公室里等着他汇报的客户。他们的眼神,跟台下这些百姓的眼神,有一种相似的东西——

那是一种“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”的眼神。

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“各位父老乡亲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蝗灾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庄稼没了,日子难了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——今年的年景,还能不能过下去?”

台下鸦雀无声。

“我告诉你们,能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一只蝗虫——那是昨天在田里抓的,已经死了,黄褐色的身子,长长的腿,看起来丑陋又狰狞。

“这个东西,叫蝗虫。它吃庄稼,毁田地,是害物。但你们知道吗?它可以吃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
“大人,蝗虫能吃?”有人喊了一句。

“能吃。”陈向北说,“晒干了磨成粉,可以掺在粮食里做饼。用油炸一下,又香又脆,比肉还好吃。”

他这话倒不是瞎编。在现代,他有个大学同学是学农业昆虫的,曾经请他吃过一次油炸蝗虫。味道确实不错,酥脆咸香,跟炸虾差不多。他当时还开玩笑说“你这专业好歹有点实用价值”。

“当然,光靠吃蝗虫活不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蝗虫还有别的用处——喂鸡、喂鸭。鸡鸭吃了蝗虫,长得快,下蛋多。鸡蛋鸭蛋可以卖钱,鸡鸭长大了也可以卖钱。蝗虫吃完庄稼,咱们用鸡鸭吃蝗虫,这叫——变害为宝。”

他把蝗虫放下,拿起桌上的一张纸。

“从今天开始,县里收购蝗虫。活的,或者晒干的虫尸,都可以。每斤蝗虫换一斤粗粮。每户每天限换五斤。同时,县里会组织人手,到田间地头挖除蝗虫卵块。每挖一斤虫卵,换两斤粗粮。”

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
“大人,真的假的?蝗虫能换粮?”
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陈向北指了指桌上的粮食,“粮已经准备好了。今天就能换。”

他让人搬出几袋粗粮,堆在台子旁边。那是县库最后的存粮——十五石,大约九百斤。按照他的计划,这些粮食大概能撑十天。十天之内,他必须从府城弄到更多的粮食。

但百姓们不知道这些。他们只看到——粮食就在那里,蝗虫真的能换粮。

“捕蝗期间,县里还会组织以工代赈。凡是出工修路、修渠、建粮仓的,管饭,记工分。工分将来可以换粮、换钱。具体的方案,稍后会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台下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眼睛。

“我知道,你们可能不信。以前的县令也说过很多好听的话,最后都是空话。但你们看看这条路——它是我来之后修的。你们再看看这条渠——它也是我来了之后修的。路通了,水来了,石头卖出去了。这些事,你们亲眼看到了。”

“蝗灾是天灾,我挡不住。但我能保证一件事——今年冬天,青石县不会饿死一个人。”

台下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一个老人站了出来。是那天在田埂上哭的那个老农。
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信您。您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”

一个人站了出来,十个人站了出来,一百个人站了出来。

“我们也干!”

“听大人的!”

“捕蝗去!”

陈向北看着台下那些渐渐燃起希望的面孔,嘴角动了一下。
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

---

捕蝗行动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。

青石县的百姓像打了鸡血一样,涌向田间地头。有人拿着网兜捕蝗虫,有人拿着锄头挖虫卵,有人拿着布袋装虫尸。整个县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感。

陈向北把全县分成五个片区,每个片区指定一个负责人,负责组织捕蝗、登记数量、发放粮食。他又让老钱在县衙门口设了一个收购点,每天从早到晚收蝗虫。

第一天,全县收了三百多斤蝗虫和虫卵,发放了四百多斤粗粮。

第二天,收了五百多斤,发放了六百多斤粗粮。

第三天,收了八百多斤,发放了近千斤粗粮。

县库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。老钱急得团团转:“大人,照这个速度,五天后粮就没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府城的赈灾粮,三天后到。”

“三天?您确定?”

“确定。知府大人已经批了。”

陈向北没有告诉老钱的是——知府周慎之虽然批了赈灾粮,但只批了五十石。而且这批粮食要从府城运到青石县,至少要五天。他说的“三天”,是骗老钱的。

他需要这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他必须想出别的办法来填补粮食缺口。

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,沈墨来了。

“陈大人,”沈墨手里拿着一碗黄褐色的粉末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
陈向北接过来,闻了闻,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。

“蝗虫粉?”

“对。我按您说的办法,把蝗虫晒干了磨成粉。您猜怎么着?这玩意儿掺在粮食里,能顶饱。而且——”沈墨顿了顿,“我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,摊在桌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陈向北凑近看了看。

“蝗虫粪。”沈墨说,“我让一个老农试了一下,把蝗虫粪沤在田里,肥力比普通农家肥强三倍。蝗虫吃了庄稼,拉出来的粪,反而能让土地更肥。”

陈向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好家伙,”他说,“蝗虫吃庄稼,庄稼变虫粪,虫粪肥田地,田地长庄稼。这特么是个循环。”

“什么?”沈墨没听懂最后两个字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陈向北收起笑容,“你说得对。蝗虫粪是宝贝。从明天开始,除了收蝗虫,还收蝗虫粪。价格可以低一些,但也要收。”

“还有一个事,”沈墨说,“鸡鸭吃蝗虫,确实长得快。我让人试了一下,喂了三天蝗虫粉的鸡,比没喂的明显胖了一圈。如果全县推广养鸡鸭,不仅能解决蝗虫的问题,还能多一个收入来源。”

陈向北看着沈墨,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你来青石县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我跟您说句实话——我是来避难的。”

“避难?”

“京城沈家,三年前卷入了一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一场风波。家中长辈获罪,我被流放出京。辗转了三年,无处可去。听说青石县来了个不一样的县令,就想来看看。”

“看看我能不能收留你?”

沈墨苦笑:“大人明鉴。”

陈向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留下来吧,”他说,“我这里缺个账房先生。”

沈墨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
“多谢大人。”

---

三天后,赈灾粮没有到。五天也没有到。直到第七天,第一批赈灾粮才运到青石县——不是五十石,而是三十石。知府周慎之在公函里解释说,蝗灾波及面广,府城粮仓也吃紧,只能先拨这些。

三十石粮食,按青石县现有的灾民数量,最多撑十天。

老钱急得嘴角起了泡:“大人,知府大人这是卸磨杀驴啊!咱们帮他修了路,他倒好,连粮食都不肯多给!”

陈向北没有急。他知道周慎之的难处——一个知府,上面有布政使,下面有十几个县,不可能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青石县。三十石,已经是周慎之能争取到的最大额度了。

但他需要更多的粮食。

“沈墨,”他找到了沈墨,“你对府城的商人熟不熟?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

“我需要借钱。用石料作坊的收益做抵押,从府城的商人那里借一笔银子,用来买粮。你能帮忙牵线吗?”

沈墨想了想:“可以。但利息不会低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至少月息三分。”

“太贵了。两分能不能谈下来?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沈墨去了府城,三天后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有一个粮商愿意借钱,月息两分五,借期半年,抵押品是石料作坊未来半年的收益。

陈向北算了算:借三百两,月息两分五,半年利息四十五两。用这笔钱可以买大约两百石粮食。加上赈灾粮和县库的存粮,勉强够撑到秋收。

“借了。”他说。

粮食运回来的那天,老钱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去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是拿石料作坊的未来在赌啊。半年之内要是还不上这笔钱,石料作坊就没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陈向北说,“半年之内,石料作坊的收益至少能翻一倍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养鸡鸭的计划,也该启动了。”

---

蝗灾过去一个月后,青石县的情况开始好转。

捕蝗行动成效显著。全县共捕获蝗虫三万余斤,挖除虫卵八千余斤。虽然还有很多蝗虫飞走了,但留在青石县境内的虫卵被大量清除,明年蝗灾复发的可能性大大降低。

蝗虫粉成了县里的紧俏物资。百姓们把蝗虫晒干磨粉,掺在粗粮里做饼、熬粥,虽然味道不怎么样,但能顶饱。柳娘子的酒肆甚至推出了一道新菜——油炸蝗虫,撒上盐巴和花椒,酥脆咸香,居然很受欢迎。

“陈大人,”柳娘子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他,笑着说,“您这油炸蝗虫的方子,可帮了我大忙了。现在每天都有客人点这道菜,生意比以前好多了。”

“那我欠你的面钱是不是可以免了?”陈向北难得开了一句玩笑。

柳娘子掩嘴笑了:“想得美。面钱照收,蝗虫钱另算。”

陈向北嘴角动了一下,走了。

最让人惊喜的是养鸡鸭的计划。沈墨从府城买回来一批鸡苗鸭苗,分发给农户饲养。县里提供蝗虫粉作为饲料,等鸡鸭长大了,县里再按市价收购,统一外销。

第一批鸡鸭出栏的时候,府城的商人给出了一个不错的价格——一只成鸡能卖到一百五十文,一只成鸭能卖到一百二十文。第一批出栏的五百只鸡鸭,卖了将近七十两银子。

农户们拿到了钱,脸上的绝望终于被笑容取代了。

“陈大人,”那个在田埂上哭过的老农,这次又来了。他手里攥着几串铜钱,笑得合不拢嘴,“我家养了二十只鸡,这次卖了十只,赚了一两多银子!一两多啊!我种一年地也赚不了这么多!”

陈向北点了点头:“明年继续养。蝗虫粉管够。”

“大人,”老农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说,邻县的情况比咱们惨多了。蝗虫过境之后,庄稼全没了,官府又不救灾,好多人家已经开始逃荒了。有的卖儿卖女,有的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钱主簿,”他转头对老钱说,“从明天开始,在县城外设一个流民收容点。凡是来青石县逃荒的,登记造册,安排食宿。能干活的分派到石料作坊、养鸡场或者工程队,管饭,记工分。不能干活的,老弱妇孺,也要保证不饿死。”

老钱的脸色变了:“大人,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,还要收容流民?这……”

“粮不够,想办法弄。人要是死了,就活不过来了。”

“可是大人,府城那边……”

“府城那边我去说。你只管做。”

老钱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反驳。他发现,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县令的“异想天开”。而且——每一次异想天开,最后都证明是对的。

流民收容点设立之后,短短半个月,就有三百多流民涌入了青石县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他们听说青石县有个“陈青天”,不但不收税,还管饭吃,就拖家带口地来了。

陈向北把他们安置在城外几个废弃的村落里,分给他们荒地开垦,提供种子和农具。能干活的人被编入工程队,参加修路、修渠、建粮仓。工钱按工分计算,跟本地百姓一视同仁。

一个从邻县逃荒来的汉子,跪在陈向北面前,磕了三个响头。

“陈大人,”他哽咽着说,“我们那个县的县令,蝗灾来了就跑了。我们没吃没喝,只能出来讨饭。听说您这儿收留人,我们就来了。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!”

陈向北把他扶起来:“别跪。在我这儿,不兴跪。站起来说话。”

汉子站起来,眼泪还在流。

“大人,我们以后就在青石县扎根了。您让我们干什么,我们就干什么。”

“那就好好干活。把地种好,把鸡养好。明年这个时候,你也能像青石县的百姓一样,过上好日子。”

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---

消息传到了府城。

府丞钱通坐在书房里,看着手中的密报,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
“收容流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个陈向北,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
他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

按照大雍律法,各县不得擅自收容外县流民。这是为了防止流民聚集引发动乱。陈向北收容三百多流民,严格来说,是违法的。

但如果只是违法,钱通早就动手了。问题是——陈向北收容流民的事,在府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有人说他“僭越职权”,也有人说他“仁心仁术”。知府周慎之虽然没有明确表态,但据内线报告,周慎之私下里对陈向北的做法是赞许的。

“这个陈向北,”钱通咬牙切齿,“一个七品县令,也敢跟本官叫板。不给他点颜色看看,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。”

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弹劾的折子。

这一次,他要抓住陈向北的“软肋”——收容流民、私蓄武装(民团)、越权行事。三条罪状,每一条都够陈向北喝一壶的。

写完之后,他吹干了墨迹,把折子装进信封。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仆人走进来。

“把这封信,送到京城。交给我表哥。”

仆人接过信,躬身退下。

钱通靠在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
“陈向北,你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”

---

与此同时,青石县。

陈向北站在县城外的一片山坡上,看着远处的田地。那些被蝗虫啃光的地里,已经重新种上了晚庄稼。虽然收成不会太好,但至少能让百姓们熬过这个冬天。

他的身后,是正在施工的粮仓工地。几十个百姓在工地上忙碌着,有人搬石头,有人和泥,有人砌墙。工地上热火朝天,跟几个月前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个世界。

沈墨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

“大人,”沈墨说,“石料作坊上个月的收益是四十三两。养鸡场卖了七十两。扣除成本和分红,县库净入五十二两。”

“够还债吗?”

“还差一些。但按这个趋势,半年之内应该能还清。”

“不够。”陈向北说,“冬天快到了。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、更多的柴火、更多的棉衣。这些都要钱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扩大石料作坊的规模。同时,建一个砖窑。青石县的土质适合烧砖,砖比石头便宜,市场需求更大。”

沈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“还有一个事,”沈墨合上账本,“我听说,府丞钱通在弹劾您。”

陈向北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“弹什么?”

“收容流民、私蓄武装、越权行事。”

“民团的事,是知府大人批准的。收容流民,是为了防止流民变成盗匪。越权行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帽子有点大。钱通是铁了心要搞我。”

“您不怕?”

“怕有什么用?”陈向北转过身,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柳娘子那儿我还欠着三碗面呢。”

沈墨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
这个人,确实跟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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