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俘虏的事,陈向北交给了赵铁山和沈墨。他自己没有参与——不是不想,是知道自己不擅长。他在现代连审问供应商的经验都少得可怜,更别说审土匪了。
但赵铁山是行家。
他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,什么硬骨头没见过。土匪俘虏一共抓了七个,其中三个受了重伤,躺在柴房里哼哼唧唧。剩下四个轻伤的,被关在县衙后面的空房里,每人戴着一副木枷。
赵铁山的方法很简单——分开审,一个一个来。
第一个俘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。赵铁山进去的时候,他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刘……刘小七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安平县……刘家村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当土匪?”
刘小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没……没饭吃。家里三亩地,蝗灾过后颗粒无收。爹娘都饿死了,我……我只能出来找口吃的。”
赵铁山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:“马彪怎么找到你的?”
“他……他在安平县城里贴告示,说跟着他干,管吃管住,每天还有二十文钱。我……我就去了。”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“原来有七八十,后来又来了一批,现在有一百二十多。”
“武器呢?哪里来的?”
刘小七犹豫了一下。
赵铁山“啪”地一拍桌子:“说!”
“是……是王老爷给的!”刘小七吓得一哆嗦,“王老爷派人送来的。刀、枪、弓箭,还有……还有三十匹马。”
“哪个王老爷?”
“王德厚,王家集的王老爷。”
赵铁山和站在门外的陈向北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王德厚为什么要给你们武器?”
“这……这个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马彪跟王老爷的人见过几次面,每次见面之后,马彪就特别高兴。有一次他喝醉了酒,说了一句什么‘干完这一票,咱们就能在府城买宅子了’……”
赵铁山又问了一些细节——王德厚的人长什么样、什么时候送的武器、从哪条路送的、马彪的老巢在哪里。刘小七知道的都说了,不知道的也编不出来。
四个俘虏审下来,口供基本一致——武器是王德厚提供的,资金也是王德厚出的。马彪的老巢在北边山里的一处废弃山寨,易守难攻,大约有一百二十人。
沈墨把口供整理成一份文书,让四个俘虏分别画了押。
“大人,”他把文书递给陈向北,“有了这些口供,至少能证明王德厚跟土匪有勾结。但要把钱通牵扯进来,还不够。”
“差什么?”
“直接的证据。钱通跟王德厚之间的联系——书信、信物、中间人。没有这些东西,钱通可以推得一干二净。他可以说‘我不知道王德厚跟土匪有勾结’,也可以说‘那是王德厚自己的事,跟我无关’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德厚那边,能不能找到证据?”
“难。”沈墨摇头,“王德厚是老狐狸,不会轻易留下把柄。而且他家大业大,就算真有什么证据,也藏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那就不从王德厚入手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从中间人入手。”陈向北说,“王德厚要跟马彪联系,不可能亲自去山里,肯定有个中间人。找到这个中间人,就有突破口。”
沈墨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我派人去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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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在府城和安平县的眼线开始活动。
与此同时,青石县的日常工作也不能停。
九月初,陈向北启动了砖窑项目。
青石县的土质是典型的黄土,黏性适中,含沙量低,非常适合烧砖。他在现代做过几个大型砖窑的设计项目,虽然具体的工艺参数记不太清了,但基本原理还是知道的——选土、制坯、晾晒、装窑、烧制、闷窑、出窑。
他在城外选了一块地势高、排水好的地方,让人建了一座简易的砖窑。窑体用石头和砖块砌成,形状像一个大馒头,顶部留了几个烟囱。窑的内部设计了火道和烟道,可以让热量均匀分布。
第一次试烧的时候,失败了。
砖坯在窑里烧了三天三夜,开窑一看——有的烧过了头,变成了琉璃状,硬得像铁但变形严重;有的没烧透,一碰就碎;只有不到三成是合格的。
王石匠蹲在窑前,捏着一块碎砖,皱着眉头:“大人,这火候不好掌握啊。火大了烧过头,火小了烧不透。”
陈向北把每一块砖都检查了一遍,把合格的、烧过头的、没烧透的分开堆放,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各种数据——装窑的数量、燃料的种类和用量、烧制的时间、烟囱的开合程度。
第二次试烧,他调整了燃料配比和烧制时间。合格率提高到四成。
第三次,五成。
到了第四次,合格率已经稳定在六成以上。
陈向北算了一笔账:一座砖窑,每窑可以烧三千块砖,成本大约一两银子(包括人工、燃料、损耗)。府城的砖价,每块大约十文钱。三千块砖可以卖三十两银子。扣除成本,净利润二十九两。
一座砖窑,烧一窑砖,赚二十九两。
老钱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比石料作坊还赚钱!”
“石料作坊是开胃菜,砖窑才是主菜。”陈向北说,“石头只有盖房子修桥才用,砖头谁都能用。普通百姓盖房子、修围墙、砌灶台,都需要砖。市场比石料大十倍。”
“那咱们多建几座砖窑?”
“不急。先把这个砖窑跑顺了,再考虑扩大规模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砖窑需要大量的人工。流民里有不少青壮年,可以安排到砖窑干活。管饭,记工分,将来分红。”
老钱点了点头。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陈向北的那套“工分”“分红”“入股”的说法。虽然他嘴上不说,但心里已经认定——这位县令,是天底下最能干事的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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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中旬,沈墨的调查有了进展。
他派去安平县的线人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王德厚跟马彪之间的中间人,是一个叫胡三的人。胡三是王德厚的管家,四十多岁,矮胖,圆脸,说话声音尖细,人称“胡三爷”。每次王德厚跟马彪联系,都是胡三出面。
胡三每个月都要去北边山里一次,名义上是“收山货”,实际上是给马彪送钱送粮。他去的时候,通常会走一条偏僻的山路,从王家集出发,经青石县北边的山沟,绕到马彪的老巢。
“这条山路,”沈墨在地图上指给陈向北看,“从王家集到马彪的老巢,大约四十里。胡三每次都是骑马去,当天去当天回。如果我们在半路上截住他……”
“就能拿到证据。”陈向北接过话头,“但怎么截?胡三认识我们的人吗?”
“不认识。他每次都是一个人去,不带随从。如果我们派几个生面孔的人,假装是路过的商贩,在半路上跟他‘偶遇’……”
“风险太大了。”陈向北摇头,“万一被他认出来,打草惊蛇,以后就更难找了。”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截人。跟踪。”陈向北说,“派人跟着胡三,看他跟马彪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、交了什么东西。如果能拿到实物证据——比如书信、银票——那就更好了。”
沈墨想了想:“可以。但需要身手好的人。赵县尉手下有几个不错的。”
“让赵铁山安排。”
三天后,赵铁山挑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——一个叫张大锤,一个叫李石头。两个人都是猎户出身,熟悉山路,身手敏捷,而且生面孔,胡三不可能认识他们。
陈向北给他们布置了任务:跟踪胡三,不要打草惊蛇,摸清楚他跟马彪见面的地点、时间、方式,如果能拿到实物证据,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注意安全,”陈向北最后说,“如果被发现了,就跑。命比证据重要。”
张大锤和李石头对视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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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底的一个阴雨天,胡三又进山了。
张大锤和李石头远远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。胡三骑着一头骡子,沿着山路慢慢走,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。
他们跟了大约二十里,到了一个叫“鹰愁涧”的地方。这里是一条深沟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山路。路的一边是悬崖,另一边是深涧,地势险要。
胡三在鹰愁涧的入口处停了一下,四处张望了一番,然后吹了一声口哨。
片刻之后,从山路上走下来两个人。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穿着破旧的衣裳,手里拿着刀。
“三爷来了?”高瘦的那个人笑嘻嘻地迎上去。
“废话少说,”胡三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腔调,“马彪呢?”
“当家的在上面等着呢。三爷请。”
胡三下了骡子,跟着那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口。洞口不大,被灌木丛遮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胡三钻进了山洞。
张大锤和李石头趴在对面的山坡上,用灌木丛做掩护,观察着洞口的情况。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胡三才从山洞里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胡三跟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骑上骡子,原路返回。
张大锤和李石头没有跟上去。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——摸清楚了接头的地点。至于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,他们不知道,也没法知道。
他们回到青石县,向赵铁山汇报了情况。
赵铁山又转述给了陈向北。
“山洞?”陈向北皱眉,“马彪的老巢在山洞里?”
“不全是。”赵铁山说,“据之前俘虏的口供,马彪的老巢是一个废弃的山寨,有房屋、有围墙。这个山洞可能是他们存放物资或者开会的地方。”
“胡三带走的那个布包,你们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鼓鼓囊囊的,像是银子或者粮食。”
“下次,”陈向北说,“想办法拿到那个布包。”
赵铁山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这风险太大了。鹰愁涧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如果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向北说,“所以我不急。等时机成熟了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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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,府城传来一个消息——钱通的弹劾折子,在朝中引起了波澜。
沈墨的眼线报告说:御史台有人上书,称“青石县令陈向北越权收容流民、私蓄武装,有图谋不轨之嫌”,要求朝廷派人彻查。皇帝看了折子,没有表态,只是说了句“知道了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墨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大人,您知道‘知道了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在朝堂上,‘知道了’有三种含义。第一种,是‘朕不同意,但不想明说’。第二种,是‘朕同意,但不想表态’。第三种,是‘朕还没想好,先放着’。”
“那这次是哪一种?”
沈墨想了想:“应该是第三种。皇帝没有表态,说明他还在观望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才能做决定。”
“那就给他更多的信息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不是钱通想要的那种。”
他铺开纸,开始写一份奏折。
奏折的内容很朴实——青石县今年的情况:修了多少里路,开了多少里渠,收容了多少流民,组建了多少民团,石料作坊和砖窑的收益,养鸡场的规模,以及——土匪袭击的经过。
他没有隐瞒任何事。收容流民的事,他写了;组建民团的事,他也写了。但他写的角度跟钱通完全不同——收容流民是为了防止流民变成盗匪,组建民团是为了保卫家园。每一件事都有数据支撑,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。
写完之后,他把奏折递给沈墨看。
沈墨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份奏折写得很好。但我建议加一段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加一段关于钱通的。不是弹劾,而是——陈述事实。土匪的供词、王德厚提供武器的事、钱通跟王德厚的姻亲关系。不要下结论,只列事实。让皇帝自己去想。”
陈向北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是要我跟钱通撕破脸?”
“大人,钱通已经跟您撕破脸了。他弹劾您‘图谋不轨’,这是要杀头的罪名。您再不反击,等朝廷派人来查,您就被动了。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加了一段。
加完之后,他又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字,然后交给沈墨。
“送到京城。想办法递到能看的人手里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沈墨接过奏折,“我在京城还有几个旧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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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中旬,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青石县。
来人是个中年人,四十出头,穿着普通的青布袍子,面容清瘦,留着一部短须。他的气质不像商人,也不像读书人,倒像是个——官员。
他自称姓方,名远,是府城来的商人,想做石料生意。
陈向北在签押房接待了他。
方远坐下之后,目光在签押房里扫了一圈。他的视线在墙上的地图和桌上的图纸上停留了很久,跟当初沈墨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陈大人,”方远笑着说,“久仰大名。我在府城就听说,青石县来了位能干的县令,修路、开渠、办石坊,样样在行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方先生过奖。”陈向北给他倒了杯茶,“方先生想做石料生意?”
“对。我听说青石县的青石质量很好,在府城很受欢迎。我想跟县里合作,大批量采购。”
“大批量?多少?”
“每个月至少一百块。”
一百块。这个数字不小。石料作坊现在的月产量大约是八十块,如果加上方远的需求,需要扩大生产规模。
“价格呢?”
“府城行情,一块青石一两四钱。我可以给到一两五钱。”
陈向北没有立刻答应。他观察着方远——这个人说话很得体,笑容很自然,但眼神不太对。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商人在谈生意,倒像一个——考官在面试。
“方先生,”陈向北忽然说,“您是朝廷派来的人吧?”
方远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但陈向北捕捉到了。
“陈大人何出此言?”方远笑着问。
“直觉。”陈向北说,“您的谈吐、气质、眼神,都不像商人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您刚才看地图和图纸的眼神,不像在看商品,倒像在考察。”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的笑是职业性的,这次的笑是真实的。
“陈大人好眼力。”他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
令牌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巡察御史”。
“在下方远,朝廷巡察御史。奉旨巡查西北各州县,考察官员政绩。”
陈向北站起来,拱手行礼:“下官参见方御史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方远坐下,“陈大人,我来青石县,一是看看你的政绩,二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查证府丞钱通弹劾你的事。”
“方御史请便。下官一定全力配合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:“那就不客气了。我想先看看县里的账册,然后去城外转转,看看石料作坊、砖窑、养鸡场,还有——”他看了一眼陈向北,“民团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向北站起来,“钱主簿,带方御史去看账册。沈墨,陪方御史去城外转转。”
方远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陈向北。
“陈大人,”他说,“你刚才怎么看出我不是商人的?”
“您的眼睛。”陈向北说,“商人的眼睛里看的是利润,您的眼睛里看的是——规矩。”
方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很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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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远在青石县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翻了县里所有的账册,去了石料作坊、砖窑、养鸡场,看了水渠和官道,还观摩了一次民团的训练。
他问了很多问题。有些问题是关于具体的数据——石料作坊的月产量、砖窑的合格率、养鸡场的存栏数。有些问题是关于决策的过程——为什么要修这条路?为什么要开这条渠?为什么要收容流民?
陈向北一一回答。每一个答案都有数据支撑,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。
第三天傍晚,方远要走了。陈向北送他到城门口。
“陈大人,”方远站在城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,“我在朝中待了二十年,巡查过三十多个州县,见过上百个官员。你是第一个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第一个什么?”
“第一个让我觉得,做官可以不是为升官发财的人。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
方远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弹劾的事,我会如实上报。你不用担心。一个真正做事的官,朝中还是有人愿意保的。”
“多谢方御史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方远翻身上马,“对了,你那份奏折,写得不错。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陈向北愣了一下:“您……看过了?”
“沈墨递到京城的。我进京述职的时候,碰巧看到了。”方远笑了笑,“那个沈墨,不是一般人。你身边有他,是你的福气。”
他扬鞭打马,走了。
陈向北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看到柳娘子站在路边的酒肆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陈大人,”她笑着说,“听说您又三天没好好吃饭了。这碗面算我请的,下次记得付钱啊。”
陈向北走过去,接过面。
面还是那个味道。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,蛋黄微微流心,蛋白的边缘煎出了一圈焦黄的脆边。腊肉切得很薄,肥瘦相间,油脂渗进了面汤里,让汤底多了一层醇厚的香味。
他吃了一口,忽然觉得——这碗面,比他在现代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好吃。
不是因为面的味道变了。
而是因为吃面的人,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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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远走后半个月,朝廷的批复下来了。
批复是通过知府周慎之转达的。周慎之把陈向北叫到府城,当面宣读了朝廷的文书。
文书的内容很简单:陈向北收容流民、组建民团之事,情有可原,不予追究。青石县治理有方,政绩显著,特予嘉奖。赏银一百两,绸缎十匹。
至于钱通弹劾的事,文书里只字未提。
但“只字未提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朝廷没有采信钱通的弹劾。这对钱通来说,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
周慎之把文书放下,看着陈向北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赞许,有欣慰,也有一丝担忧。
“陈县令,”他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钱通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他输了,下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陈向北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”
周慎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递给陈向北。
“这是方御史临走前留给我的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陈向北打开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:
“路修好了,人会走出去。人走出去了,路会越走越宽。但修路的人,要小心路上的石头。”
陈向北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周大人,”他说,“方御史说的‘石头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周慎之苦笑:“你说呢?”
陈向北没有说话。他当然知道“石头”是什么意思——钱通、王德厚,以及他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。
他们才是这条路上最大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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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府城回来的路上,陈向北骑着马,慢慢地走。
深秋的山路两旁,树叶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树枝像一根根手指,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。
他想起了方远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修路的人,要小心路上的石头。”
石头。他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石头。
在现代,他炸过花岗岩、挖过页岩、钻过石灰岩。再硬的石头,也有办法对付。
但人心里的石头,比山里的石头更难对付。
他加快了速度,往青石县赶。
天黑之前,他回到了县城。
城门口,老钱和沈墨在等他。赵铁山也来了,站在旁边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“大人回来了!”老钱迎上来,“朝廷怎么说?”
“没事了。”陈向北下马,“弹劾的事,过去了。”
老钱长出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大人,我就知道您没事!您是天底下最能干事的官,朝廷不会冤枉好人的!”
陈向北没有接这个话。他转头看向沈墨。
“沈墨,王德厚那边的事,有进展吗?”
沈墨的表情变得严肃了。
“有。张大锤和李石头今天刚回来——他们拿到了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胡三跟马彪之间的往来书信。一共七封。内容涉及——”沈墨压低了声音,“王德厚给马彪提供资金和武器的详细记录,以及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钱通的一封亲笔信。”
陈向北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钱通的亲笔信?写了什么?”
“信是写给王德厚的。内容很简短——‘青石之事,速办。事成之后,府城盐道归你。’”
青石之事。速办。
这六个字,足以要了钱通的命。
“信在哪儿?”
“在我房里。锁着呢。”
陈向北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去府城。”
“去府城?”老钱愣了一下,“去府城做什么?”
“找知府大人。”陈向北说,“该收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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