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慎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。
“理由?”
“说是今年各地收成都不好,漕运也不畅。”杜如命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但属下查到,少掉的那部分粮草,有一部分转运到了四皇子封地附近的几个大仓。”
杨慎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杜如命有些着急。
“殿下,咱们库存的粮食,撑到开春没问题,但要是明年补给还这样,或者打仗……”
“那就打到关内去。”杨慎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抢他们的粮仓。”
杜如命噎住了,看着杨慎的背影,一时说不出话。
杨慎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老杜,咱们在北境苦哈哈守着,不是为了看别人脸色的。”
“以前是没得选,现在……”
他走到墙边,手指划过地图上戍北关的位置,一路向南,点在京城。
“现在,不一样了。”
杜如命看着杨慎眼中那冰冷的光,心里一凛,低下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让秀宁加紧清查,尤其是和粮草、军械有关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“是。”
杜如命躬身退下。
杨慎独自站在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“......”
土地庙里比前几天更安静了些。
那几个老乞丐看到杨慎又来了,吓得缩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
木老还是坐在老地方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
杨慎这次没带羊肉,只提了一小坛酒。
他走到木老对面坐下,把酒坛放在地上,拍开泥封。
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。
是上好的烧刀子,比木老平时喝的那些劣酒强了不知多少。
木老的鼻子动了动,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“有事?”
杨慎拿出两个粗陶碗,倒满酒,推了一碗到木老面前。
“没事,找您老喝酒。”
他自己端起另一碗,喝了一大口。
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木老看了看那碗酒,又看了看杨慎,没动。
“你小子,不像有闲心喝酒的人。”
杨慎笑了笑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心烦,喝点酒解闷。”
“烦什么?”
“烦有人总惦记我这点家当,烦有人不想让我过安生日子。”
木老哼了一声,终于端起那碗酒,抿了一小口。
“这世上,想过安生日子的人多了,有几个能如愿?”
“您老说的是。”杨慎又喝了一口,“所以啊,光烦没用,得想办法。”
“想到办法了?”
“办法一直有,就看敢不敢用。”
木老抬起眼皮,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杨慎。
“你想用我这把老骨头?”
杨慎放下酒碗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晚辈不敢。”
“只是……接下来这戍北关恐怕不太平,想请木老挪个地方,去王府住几天。”
“王府清静,酒水管够。”
木老嗤笑一声。
“清静?你那王府,现在怕是比这破庙还热闹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粗陶碗。
“再说了,你这酒,太烈,喝不惯。”
“我还是喜欢自己打的那些,够味。”
这就是拒绝了。
杨慎也不意外。
他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动。
“那……晚辈就不强求了。”
他端起酒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,站起身。
“木老保重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到庙门口,身后传来木老平淡的声音。
“小子。”
杨慎停下脚步,回头。
木老依旧看着手里的酒碗,没抬头。
“钓鱼的时候,记得看看自己脚下,别光盯着水里的。”
杨慎眼神微动,点了点头。
“谢木老提醒。”
他走出土地庙,风雪立刻扑了上来,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裹紧了棉袍,慢慢往回走。
木老的话,他听懂了。
让他小心身边,别只顾着对付外面的敌人。
看来,这王府里,也不干净。
“......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戍北关表面依旧平静。
流民的安置接近尾声,大部分人都分到了能勉强糊口的活计。
或者一块薄田,虽然冻得硬邦邦,开春才能耕种。
关内的商铺也渐渐恢复了人气,虽然卖的大多是最便宜的粗布、杂粮和盐巴。
巡逻的士兵照常轮换,操练的号子声每天准时响起。
但暗地里,杨秀宁的动作越来越大。
又有两个掌管文书的小吏被发现偷偷抄录关防图,试图带出关外。
还有一个负责喂养战马的马夫,在草料里发现了慢性的毒药。
人都被悄悄拿下了,没再当众处决,而是关进了王府地牢,由杨秀宁亲自审问。
杨慎没再过问这些事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府的书房里,看各地送来的文书,或者站在地图前发呆。
偶尔,他会去城墙上走一走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,一站就是很久。
这天傍晚,他刚从城墙上下来,杨秀宁就找了过来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看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殿下,问出来了。”
杨慎脚步没停,往王府走去。
“说。”
“那两个小吏,是收了京城来的一个商人的银子,那商人现在已经找不到了。”
“马夫……是被人拿他关外的老娘和妹妹威胁。”
“他们招供,指使他们的人,藏身在……北风楼。”
杨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北风楼。
戍北关里最大的酒楼,也是消息最灵通,鱼龙最混杂的地方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杨秀宁跟上几步,低声道:“属下带人去查?”
杨慎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盯紧地牢里那几个,看看有没有人来灭口,或者接触他们的家人。”
“北风楼……我亲自去。”
杨秀宁一愣。
“殿下,那里太乱,您亲自去……”
杨慎摆摆手,打断她。
“乱才好。”
“越乱,水里的王八才敢露头。”
他走进王府大门,留下杨秀宁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
“......”
北风楼确实很热闹。
还没到饭点,一楼的大堂里就坐了不少人。
有关内来的行商,有本地的小吏,也有穿着皮袄、操着草原口音的汉子。
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,大声吆喝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