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帖连河是只病羊，踹一脚叫得响，但没后劲。”
“赫连勃勃是头狼，打狼就得照腰眼上捶！”
说话的是个黑脸膛的校尉，叫雷奔，以前是边军悍卒，嗓门大，脾气冲。
“打什么狼？分兵了，各打各的，咱们再去打赫连勃勃，不是帮帖连河解围吗？”
“要我说，就盯着帖连河揍，揍到他尿裤子，揍到他部族里的人自己先反了！”
另一个瘦高个的参军反驳，他叫陈言，心眼多，算盘精。
杨秀宁和杜如命没说话，只看着杨慎。
杨慎手指在粗糙的木制地图边缘划过，那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，标着赫连、帖连、金兀术三部大致的位置和动向。
“都说完啦？”他抬起眼，声音不高。
帐子里静下来。
“帖连河要打，赫连勃勃也要打。”杨慎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炭火盆边，伸手烤了烤。
“野狼峪这一口，咬出了血，也惊了蛇。”
“现在这三家，都瞪着眼，竖着耳朵，防备比什么时候都紧。”
“这时候再去，容易崩了牙。”
雷奔急了。
“殿下，那咱们就干等着？”
“等？”杨慎摇头，“等他们自己乱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，手指点在赫连勃勃东进的路线上。
“赫连勃勃去打东线卫所，那是硬骨头，他急着立功雪耻，必然求快。”
“一求快，就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他又指向代表金兀术游骑的、那些散乱移动的标记。
“金兀术这条疯狗，放出去就不会闲着。”
“他现在最想干的，不是打戍北关，是抢东西，壮大自己。”
“草原乱了，没人真心管粮道，管后方。”
“帖连河吓破了胆，缩着，赫连勃勃往前冲，后面就空了。”
杨慎转过身，看着帐中将领。
“传令下去，各营寨哨所，加固工事，多备滚木礌石，箭矢火油。”
“赫连勃勃来攻，只守不战，耗着他。”
“还有，流民巷和土地庙那边，再加派两个暗哨。”
“木老那条线，不能断，也不能急。”
众将拱手领命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杨慎挥挥手。
众人退下，帐子里只剩杨慎、杨秀宁和杜如命。
“殿下是打算，先让金兀术去搅？”杜如命问。
“他会去的。”杨慎坐下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，“这头狼，闻到血腥味，就安静不了。”
“帖连河那边……”
“晾着他。”杨慎说，“野狼峪的尸首还没冻硬呢，让他自己吓自己，比我们动手强。”
他看向杨秀宁。
“京里，有新消息吗？”
杨秀宁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，递过去。
“兵部吵了半个月，监军的人选定下来了。”
“是李公公，司礼监的秉笔，曹贵妃的人，预计开春后动身。”
杨慎扫了一眼信，随手扔进炭火盆。
火苗窜起，很快将那信纸吞没，卷成焦黑的灰。
“曹贵妃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眼神深了些。
“殿下，这位李公公……”杜如命有些担忧。
“一个阉人，不懂兵事，来了无非是挑刺，捞钱，找由头参我。”杨慎语气平淡，“应付便是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。
“关外的事，关内的人插不上手，他们想看戏，就让他们看。”
“看够了，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“......”
草原上的雪停了几天，又纷纷扬扬下起来。
赫连勃勃的大军，顶风冒雪，终于开到了东线第一个目标——黑石堡。
这堡子不大，垒在半山腰，石头砌的墙，看着就结实。
守军大概三四百人，都是戍北军的老卒，缩在堡子里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赫连勃勃骑着马，在堡子外转了一圈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这地形，骑兵冲不起来，只能下马步战。
堡子虽然不大，但位置刁，强攻肯定得死不少人。
“族长，怎么打？”副将问。
赫连勃勃眯着眼，看了半天。
“围起来，他们人少，存粮肯定不多，困死他们。”
他不想硬拼，折损自己的精锐。
队伍散开，把黑石堡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营帐扎起来，篝火点起来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赫连勃勃回到自己的大帐，脱下被雪打湿的皮氅，灌了一碗热奶子，身子才暖和过来。
心里那股憋屈火，却一直没下去。
王庭的处罚，被克扣的物资，还有野狼峪那事之后，其他部族看他那种躲闪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……
都像针一样扎着他。
“报——”亲兵冲进来，带进一股寒气。
“讲。”
“西边传来消息，金兀术的人，前天夜里端了白羊谷的一个小部落，抢了三百多只羊，几十匹马，还有……还有一批过冬的皮子。”
赫连勃勃眉头一拧。
白羊谷？那地方离帖连河的一个补给点不远。
“帖连河什么反应？”
“帖连河部的人赶到时，金兀术早就跑了。”
“现场留了……留了几支咱们赫连部的箭。”
帐子里一下静了。
赫连勃勃愣了片刻，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。
“金兀术！我操你祖宗！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王八蛋，抢了东西，还栽赃到他头上！
“族长，这明显是栽赃！金兀术想挑拨咱们和帖连河！”副将急道。
“我知道是栽赃！”赫连勃勃低吼，“可帖连河那个蠢货会信吗？他现在就是条惊弓之鸟，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尿！”
他在帐子里来回走了几圈，像头困兽。
“派人！去给帖连河送信，说明情况，告诉他这是金兀术的诡计！”
“再派人，盯紧金兀术！老子要知道他下一个目标在哪儿！”
亲兵领命去了。
赫连勃勃喘着粗气，坐回椅子里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金兀术这一手，太毒了。
不仅抢了东西，壮了自己，还顺手又往他和帖连河之间砸了块石头。
这仗，打得真他妈憋屈。
“......”
帖连河确实收到了消息。
他看着那几支被送来的、带着赫连部标记的箭，手都在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