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您与草原部族私通、蓄养私兵的罪名，也会被京里那些人抓住把柄！这是诛心之论！”
杨秀宁脸色发白，指尖冰凉。
“消息来得太巧了。”
“我们刚接到帖连河的投诚信号，这边金兀术的底细就被人掀了出来……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。”
杨慎走到炭火盆边，用铁钳拨了拨冷灰。
“不是像，就是有人算准了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知道金兀术来历的，草原上没有。”
“王庭或许有猜测，但拿不到实证。”
“能从那么早开始盯着我，知道金兀术，知道铁浮屠，还能在这个时候，用这种方式把消息捅出来……”
“只能是京城里的人。而且，不是现在才盯上我，是从很多年前，我刚刚就藩戍北的时候，眼睛就已经埋在这里了。”
杜如命倒吸一口凉气。
杨秀宁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“曹贵妃？还是兵部？或是……宫里那位？”她声音微颤。
“是谁不重要。”杨慎丢开铁钳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。“重要的是，他们出招了。”
“这一手，不是为了帮草原人认清金兀术。草原上弱肉强食，金兀术是不是我的人，对他们来说，无非是多一个厮杀的借口。”
“这一手，是给我，给朝廷，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，坐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案上，十指交叉。
“他们在告诉朝廷，告诉皇上，我杨慎在戍北关，不是仅仅在守国门。”
“我在养寇，在蓄兵，在和草原上的豺狼称兄道弟。”
“他们在告诉草原，告诉王庭，你们最大的敌人，不是戍北关的高墙，而是墙后面那个心思深沉、手段狠辣的镇北王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两面受敌，想让我在朝廷和草原的夹击下，进退失据。”
杜如命急道：“殿下，必须立刻澄清！金兀术之事，纯属子虚乌有！铁浮屠更是无稽之谈！”
“澄清？”杨慎看了他一眼，“怎么澄清？发告示？向朝廷上折子自辩？”
“还是把金兀术叫到两军阵前，让他自己说不是我的人？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谣言这东西，你越急着去洗，别人就越觉得你心里有鬼。何况，这也不全是谣言。”
杜如命和杨秀宁都愣住了。
杨慎垂下眼，看着自己交握的手。
“如今，他们把这层纸捅破了。”杨慎抬起头，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，只有眼底深处，掠过一丝极冷的光。
“也好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杨慎缓缓道，“他们想让我乱，我偏不乱。”
“他们想离间，我就把这水，搅得更浑。”
他看向杜如命。
“给山里传信，内容改一改，告诉金兀术，他的身份，被人掀了。”
“让他不用再躲藏，可以‘不小心’被王庭的人‘找到’。”
杜如命睁大眼睛。
“殿下，这是要让金兀术送死？”
“送死？”杨慎嘴角扯了一下，“金兀术要是这么容易死，他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王庭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？是攻破戍北关。赫连勃勃桀骜难驯，帖连河已成废子，他们手里还有哪把快刀？”
杨秀宁反应过来。
“殿下是想……让王庭，明知金兀术可能是奸细，却还要用他？”
“不是可能，是肯定。”杨慎道，“大祭司不是傻子，这种时候，这种消息突然传开，他岂会不起疑？他一定会猜到金兀术有问题。”
“但他不会动金兀术，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因为动了金兀术，黑狼部就散了，草原上就少了一支最能折腾、也最让戍北关头疼的机动兵力。”
“更因为，他需要金兀术这把刀，去继续搅乱局势，去替他啃戍北关的硬骨头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杨慎眼神幽深，“他甚至会希望，金兀术继续向我传递情报。”
“假的，或者半真半假的。”
“他想反过来利用这条线，给我下套。”
杜如命听得背后发凉，却又隐隐觉得，这步棋险到了极致，也狠到了极致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配合他。”杨慎道，“告诉金兀术，一旦被王庭找到，就表现得惶恐一点，但又舍不得部落和抢来的家当。”
“在王庭面前，把他那股贪婪、狡猾、又亡命徒的劲儿拿出来。”
“王庭让他往东，他可以往东，但路上不小心走漏点风声，或者‘碰巧’劫了赫连勃勃的补给。”
“王庭让他打戍北关，他可以打，但打得很卖力，却总是差一点。”
“要让他对王庭来说，像一根鸡肋，食之无味，弃之可惜。但又因为暂时无人可用，不得不捏着鼻子用他。”
“同时，通过他这条线，给王庭送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。”
“真的，假的，掺着来。真到让他们觉得摸到了我们的脉，假到让他们一旦按此行事，就会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杨秀宁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是走钢丝，金兀术但凡露出一点破绽，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。”杨慎淡淡道，“更何况，现在想他死的，不止草原人，还有京城里那些贵人，他要是跳不过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也是他的命。”
话虽如此，但杜如命和杨秀宁都听得出，杨慎不会真的放弃金兀术。
只是局势如此，金兀术成了风暴中心的那枚棋子，必须独自承受最大的风险。
“那帖连河那边？”杜如命问。
“照常接触。”杨慎道，“金兀术的消息一炸开，帖连河恐怕会更急。”
“他没了退路，只能更紧地抓住我们这根稻草。从他嘴里掏东西，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“京城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理会。”
“他们扔出石头，想听响动，我们偏不给他们听。”
“戍北关一切如常，该练兵练兵，该巡防守巡防。”
“等那位李公公到了，好好‘伺候’便是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寒风呼啸而入，卷起他额前的发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