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拔出弯刀,雪亮的刀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!不管别人怎么说,老子金兀术,只认手里的刀,只认身边的兄弟,只认到嘴的肉!”
“王庭让咱们去狼头山?去!为什么不去?有吃有喝有赏赐,不去是傻子!”
“但是!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“去了,眼睛都给老子放亮点!耳朵竖起来!谁给咱们下套,谁想背后捅刀子,就给老子记住!”
“咱们黑狼部的规矩,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!十倍报!”
山谷里响起一片嗷嗷的叫声,群情激愤。
金兀术很满意。
他说出这番话,要的就是激发出这股气。
这股被逼到墙角、不甘心当棋子的凶悍之气。
有了这股气,他才能在这盘险棋里,蹦跶得更久。
“收拾东西!”他收刀入鞘,“咱们去领王庭的赏!去狼头山,看看他们给咱们准备了什么‘好’差事!”
“......”
狼头山位于戍北关东北方向二百余里,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,山势不算陡峭,但沟壑纵横,林木稀疏,被厚厚的积雪覆盖。
金兀术带着黑狼部剩下的一千多号人马,驱赶着大部分牲口,浩浩荡荡又小心翼翼地开进了王庭指定的区域。
他们到的当天下午,王庭的使者就带着几十车酒肉和几箱金银到了。
使者态度很客气,甚至带着几分恭敬,绝口不提流言之事,只说大祭司体恤黑狼部征战辛苦,特来犒赏。
并希望金狼首领能在此休整后,为攻打戍北关再立新功。
金兀术表现得受宠若惊,又带着点土匪乍富的得意,拍着胸脯保证,一定好好打仗,不负大祭司期望。
使者走后,金兀术立刻让人把酒肉分下去,金银则悄悄藏起大半。
营地扎起来,篝火点起来,烤肉的香气弥漫开。
表面上看,黑狼部似乎很满意这次的安置。
但暗地里,金兀术把警戒放到了最高。
明哨暗哨撒出去老远,尤其是通往王庭方向和赫连勃勃部方向的道路,盯得死死的。
夜里,金兀术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里,就着一盏羊油灯,看鹞子最新带回来的消息。
有王庭的动向,有赫连勃勃那边似乎又在策划新一轮对东线卫所的进攻,有帖连河部收缩防御、悄悄派出使者的传闻。
还有一条,是从戍北关内通过隐秘渠道递出来的。
“京城监军已定,司礼监李公公,开春即至。”
“彼所图者,无非粮饷权柄,殿下已有应对。”
“尔处险地,万事慎之,虚实相间,切莫硬撼,必要时,败亦无妨。”
金兀术看着最后那几个字,败亦无妨,嘿嘿低笑起来。
王爷这是告诉他,该怂的时候就得怂,该输的时候就得输,保住命和队伍最重要。
他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烧掉。
“败?”他对着跳动的火苗自言自语,“老子可以败,但想让老子败的人,总得付出点代价。”
接下来几天,金兀术老老实实在狼头山练兵,偶尔派小股人马出去,在附近晃悠,打点野物。
做出一副积极备战又恪守本分的模样。
王庭派来的监军就住在营地不远处,每天过来转一圈,问几句,金兀术都客客气气接待,有问必答。
答的还都是些练兵辛苦、粮草不足、希望早日上阵杀敌的套话。
监军也看不出什么破绽,只能例行公事地记录,然后报回王庭。
直到第七天,王庭新的命令到了。
不是直接给金兀术的,是通过监军转达的。
“探得戍北关东北一百五十里,有一处乾军秘密囤粮点。”
“守军约五百,命金狼首领率部突袭,焚其粮草,若成,记大功。”
“王庭会派兵接应,以防戍北关援军。”
监军传达命令时,仔细观察着金兀术的表情。
金兀术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兴奋又夹杂着些许为难的神色。
“鹰嘴峪?那地方我知道,地势险得很,一条窄路进去,两边都是山。”
“五百守军……倒是能打。就是……”
他搓着手,看着监军。
“就是什么?金狼首领有何难处?”
“就是怕有诈啊。”金兀术压低声音,“这种秘密粮点,按理说隐蔽得很,王庭是怎么探到的?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是戍北军设的套呢?我那点家底,可经不起折腾。”
监军心里冷笑,面上却安慰道:“首领多虑了,此情报来源绝对可靠,乃是……乃是从乾军内部重金购得。”
“大祭司也是斟酌再三,认为黑狼部骁勇善袭,最能胜任此任,方才将此大功交予首领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。
“况且,王庭大军会在峪外策应,保首领无恙。”
“莫非……首领信不过王庭?”
这话就有点重了。
金兀术连忙摆手。
“哪能呢!信得过,当然信得过!我就是……就是谨慎惯了。”
“行!这活儿老子接了!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事不宜迟,明日拂晓出发。”
“今夜我会将详细地形图和峪内布防草图送来。”
“成!”
监军满意地走了。
金兀术回到帐中,脸上的兴奋和为难瞬间消失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鹰嘴峪?
他根本没听过戍北关在那边有什么秘密粮点。
这要么是王庭瞎编出来试探他的,要么……就是王庭和杨慎隔着他在下棋,而这所谓的粮点和守军,就是棋盘上的饵。
“鹞子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“将军。”
“派两个最机灵的,腿脚最快的,不用去鹰嘴峪,直接往戍北关方向摸。”
“看看这条命令下达前后,戍北关那边,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调动,尤其是东北方向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把咱们的老人手集中起来,挑三百个。”
“明天出发,就带这些人。”
“剩下的,由巴图领着,留在狼头山,告诉巴图,守好家底,老子没回来之前,谁的命令都别听。”
“明白!”
鹞子悄无声息地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