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祭司！我帖连河部世代忠于王庭，如今倾尽所有筹措粮草，却遭如此诬陷！我不服！我不服啊！”
大祭司沉默地看着他，又看看赫连勃勃。
许久，他缓缓开口。
“秃鲁的话，是一面之词。”
“黑风坳的事，也没有确凿证据。”
“但粮草被劫，是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。
“大军开拔在即，粮草关乎胜败。”
“此时内讧，只会让杨慎笑话。”
赫连勃勃和帖连河都低下头。
“帖连河，你部继续筹措粮草，补足损失，五日内，必须运到前线。”
“赫连勃勃，你部前锋营，按原定计划，三日后开拔，兵临戍北关下。”
“此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“若再有人纠缠，以扰乱军心论处。”
两人不敢再争，只能躬身领命。
但从金帐出来时，赫连勃勃看帖连河的眼神，已经像看一个死人。
帖连河则死死抓着搀扶他的人的手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王庭不会保他，赫连勃勃不会放过他。
他唯一的活路，就在南边。
戍北关，王府。
杨慎接到了帖连河要求立刻见面的密信。
信写得很急，很乱，字迹潦草，能看出写信人的惊慌和绝望。
杨慎把信递给杜如命。
“他撑不住了。”
“殿下要见他吗？”
“见。”杨慎道，“但不能在关内。”
“告诉他，明晚子时，在关外二十里的废弃烽燧见面。”
“他只准带两个随从。”
“是。”
杜如命下去安排。
杨秀宁轻声道：“殿下，会不会有诈？”
“狗急跳墙，但他现在没胆子跳。”杨慎走到地图前，“王庭大军前锋三日后开拔，他必须在之前找到退路。”
“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，把他知道的东西，全挖出来。”
“尤其是王庭在关内的暗线。”
杨秀宁点点头，又道：“李公公那边，这两天活动频繁，接触了好几个关内的商队头目，似乎在打听铁浮屠和金兀术的事。”
“让他打听。”杨慎不在意，“铁浮屠的事，他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金兀术……一个草原马匪，和戍北关能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倒是木老那边，那个年轻人有动静吗？”
“有，他昨天去了关内一家皮货铺子，呆了半个时辰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包裹。”
“皮货铺子……”杨慎眼神微冷，“查那铺子的底。”
“已经查了，铺子的掌柜是关内老人，但伙计是半年前新来的，口音有点杂，像是北边草原和南边官话的混合。”
“盯紧他们，看看包裹里是什么，传给谁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夜里，风雪暂时停了。
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，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
关外二十里，废弃的烽燧像一头蹲在雪地里的巨兽，沉默而破败。
杨慎只带了韩彰和八个亲兵，骑马提前到了。
亲兵散开警戒，杨慎走进烽燧底层的破屋子。
里面已经生了一堆火，噼啪作响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，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很快，帖连河被两个人搀扶着走了进来。
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瘦，眼窝深陷，裹着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，还是冷得发抖。
看到杨慎，他挣脱搀扶，踉跄着往前几步，就要跪下。
杨慎伸手扶住他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帖连河抬起头，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王爷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坐下说。”
韩彰搬来一块石头，垫上皮垫。
帖连河坐下，手还在抖。
“赫连勃勃……赫连勃勃要杀我……王庭也不保我……我完了……”
“黑风坳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杨慎在他对面坐下，“你损失不小。”
“何止不小……”帖连河惨笑，“那是我们部族最后一点存粮现在全没了，王庭还逼我五日内补足……我拿什么补？拿人命补吗？”
他抓住杨慎的袖子。
“王爷，你答应过我的，只要我提供消息，就保我部族平安……”
“我是答应过。”杨慎平静地看着他，“但你给我的消息，不值那个价。”
“值！值！”帖连河急道，“我知道王庭大军的开拔日期，行进路线，补给点……我都画好了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，颤抖着铺开。
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路和标记。
“三日后，赫连勃勃前锋营开拔，走黑石谷，过饮马河，直扑戍北关东墙。”
“五日后，王庭中军主力开拔，走白狼川大道，在饮马河与前锋汇合。”
“沿途有三个补给点，分别在黑石谷北口，饮马河上游的浅滩，还有这里，野羊坡。”
他手指点着地图，语速很快。
“补给点的守军不多，每个点大概两百人，主要是看管粮草，接应运输队。”
杨慎仔细看着地图，没有说话。
帖连河咽了口唾沫，继续道。
“还有……王庭在关内的暗线，我知道两条。”
“一条是土地庙的木老，他是王庭二十多年前埋下的钉子，负责传递消息，收买眼线。”
“另一条……是关内‘昌隆’皮货铺的掌柜，那人真名叫哈森，是王庭一个百夫长的弟弟，专门负责用皮货交易做掩护，传递军情和物资。”
杨慎抬起眼。
“哈森？半年前新来的那个伙计？”
帖连河一愣：“王爷知道？”
“有点印象。”杨慎淡淡道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还……还有……”帖连河压低声音，“王庭和朝中……确实有联系……”
“谁？”
“具体是谁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但我早年替王庭接待过南边的客人，他们说话带着京腔，为首的是个中年人，面白无须，说话阴柔……”
“宦官？”
“像……而且他们带来的货物里，有宫里的瓷器，还有江南的丝绸……那不是普通商队能弄到的。”
帖连河看着杨慎。
“王爷，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……求你，给我和我的部族一条活路……”
杨慎收起羊皮地图，站起身。
“你的部族，可以迁到关内，我会划一块地方给你们，保你们平安。”
“但你，不能留在草原。”
帖连河脸色一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