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慎沉默片刻。
“皇上身体欠佳……”
“是，太医院的消息，入冬后，咳疾加重，已有多日未朝。”
杨慎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阴沉的天。
皇上老了，病了。
太子年轻，背后是曹贵妃和外戚。
北边的战事，戍北关的存亡，在京城那些人眼里，或许只是一盘棋上的几颗子。
有用则用，无用则弃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“做好我们的事。”
“守住关，击退王庭，只要戍北关还在，兵权在手，京城就翻不了天。”
“是。”
杜如命退下后，杨慎独自站在窗前。
风雪将至。
关外，是即将压境的草原联军。
关内，是暗流涌动的朝堂争斗。
而他，必须站在这风暴的中心，稳住脚下这块基石。
为了这座关，为了关后的百姓，也为了杨家世代镇守的这份责任。
他转身，走到案前，开始批阅军务文书。
字迹依旧沉稳。
仿佛外面的风雪，与他无关。
白狼川，王庭大营。
金兀术带着他的三百多骑，在无数道或好奇、或敌视、或警惕的目光中，缓缓穿行。
王庭给了他独立的营区，位置不算好，靠近马厩，味道冲，但地方够大。
秃鹫和巴图带着人安顿，金兀术则被带到了中军金帐。
大祭司没在，接待他的是王庭掌管兵事的长老，叫兀赤，是个面色严肃的老头。
“金狼将军，既然归附，便要守王庭的规矩。”
“你的黑狼营，暂编入中军游骑序列，负责侧翼侦查、袭扰、以及护卫粮道。”
“具体任务，每日由中军下达。”
“赫连族长那边……”金兀术问。
“赫连族长前锋营主攻，与你部无直接隶属关系。”
“但战场之上，需互相配合，不得掣肘。”兀赤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祭司让我转告你，过去之事，既往不咎。”
“但往后，需一心为战，若再有二心，定斩不饶。”
“明白。”金兀术抱拳。
从金帐出来，金兀术感觉后背有点湿。
不是怕，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不自在。
他知道，这里没人真信他。
招安他，不过是权宜之计，是利用。
但他又何尝不是？
正走着，前面一阵喧哗。
一队骑兵风风火火冲过来，领头的是个熟人——赫连勃勃麾下的千夫长，叫铁木尔，以前在草原上抢草场时打过架。
铁木尔也看到了金兀术，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打量他，眼神像看一条捡回来的野狗。
“哟，这不是金狼吗？怎么，在山里混不下去了，跑来讨食了？”
金兀术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他，没说话。
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，等着看好戏。
铁木尔见他不吭声，更来劲了。
“听说你以前跟杨慎勾勾搭搭，现在又跑回来，谁知道是不是带着任务来的？”
“弟兄们，可得把粮草看紧点，别让某些贼偷摸了去！”
他身后几个骑兵哄笑起来。
金兀术还是没说话，只是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秃鹫和巴图从后面赶上来，站到他两侧，眼神凶狠。
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铁木尔脸色一沉。
“怎么，想动手？这里可是王庭大营！”
“王庭大营，也是讲规矩的地方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众人转头，看到脱脱带着几个金帐卫士走过来。
脱脱先对金兀术点点头，然后看向铁木尔，语气平淡：“铁木尔千夫长，金狼将军是奉大祭司之命归附，编入中军序列。”
“你若有疑问，可去金帐询问，在此喧哗挑衅，扰乱军营秩序，按律当罚。”
铁木尔脸色变了变，哼了一声。
“我就是提醒弟兄们，防着点小人。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，但同袍之间，也需团结。”脱脱不软不硬地顶回去，“大战在即，内耗无益，铁木尔千夫长，请回吧。”
铁木尔狠狠瞪了金兀术一眼，调转马头，带人走了。
脱脱走到金兀术面前，低声道：“将军不必理会。”
“赫连族长部下，多有不服，但大祭司有令，他们不敢乱来。”
“将军且安心驻扎，待立了战功，自然无人再敢闲话。”
金兀术松开刀柄，抱拳。
“多谢。”
脱脱摆摆手，带人离开。
秃鹫呸了一口。
“什么东西！真当自己是个爷了！”
巴图则低声道：“将军，咱们得小心。”
“赫连勃勃的人，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金兀术看着铁木尔离去的方向，眼神冰冷。
“他们不来惹我，我也懒得理，要是来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往死里打，打怕了，就消停了。”
回到黑狼营驻地，秃鹫带人搭帐篷，生火做饭。
金兀术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忙碌的部下，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，越来越重。
这里不是野狐岭，不是他的地盘。
每一步，都得踩稳了。
正想着，巴图匆匆走过来，脸上带着一丝兴奋。
“将军，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之前接触的那两股帖连河部的人，得手了。”
“他们埋伏了赫连勃勃一支运输队，抢了十几车粮食，还杀了押运的百夫长。”
“赫连勃勃大怒，派了五百骑去追剿，但他们钻了山沟，跑了。”
金兀术点点头。
“咱们的人，没暴露吧？”
“没有，都是单线联系，他们不知道是我们指的路。”巴图压低声音，“还有，按王爷吩咐，风声已经放出去了。”
“现在营地里有人私下在传，说金狼将军早就在帖连河部安插了眼线，之前劫粮杀人，都是为了抓帖连河通敌的证据。”
“有人信吗？”
“半信半疑吧。但帖连河跑了，这事儿就多了几分可信。”
“至少，没人再一口咬定将军是杨慎的奸细了。”
金兀术没笑。
这只是开始。
要让所有人信，他还得做更多。
“去，找几个机灵的弟兄，散到各营去，听听他们都怎么说。”
“尤其是那些中小部族的，他们人微言轻，但人多嘴杂。”
“明白。”
巴图刚要走，金兀术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，打听一下，王庭大军里，有没有那种跟赫连勃勃不对付的头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