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几天，天却阴得更沉，铅灰色的云死死压着草原，风里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。
戍北关的轮廓在远处天地交接处，像一道用墨狠狠划出来的线，沉默，森严。
王庭中军大营里，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金兀术半跪在冰凉的地上，面前铺着一张粗鞣的牛皮地图，手里捏着几颗颜色深浅不同的石子，正一点一点摆弄。
秃鹫和巴图一左一右蹲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账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帐门口。帘子一掀，脱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，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难看。
“金狼将军，”脱脱开口，声音有点干，“中军令，命你部即刻拔营，移驻饮马河北岸的驼腰子岭。”
金兀术手没停，把一颗黑色石子推到地图上一个标着山形符号的位置。
“驼腰子岭？那不是离赫连族长前锋营左翼不到二十里？”
“正是。”脱脱蹲下身，指着地图，“赫连族长前锋营连攻三日，戍北关东墙损伤不小，但杨慎守得极稳，伤亡也大。”
“王庭的意思，不能只靠正面硬啃。”
“驼腰子岭地势高，能俯瞰关前大片区域，驻兵于此。”
“既可护住前锋营侧翼，也可寻机穿插，袭扰关墙薄弱处，或截杀戍北军出关袭扰的小股兵马。”
他看了一眼金兀术，语气放缓些。
“将军，此乃重任，亦是机会。”
“若能在此处立下功劳，之前种种闲言，不攻自破。”
金兀术抬起头，看着脱脱。
“谁的主意？”
脱脱迟疑一瞬。
“是大祭司与诸位长老共议。”
“赫连族长……起初不太赞同，但被大祭司劝住了。”
金兀术心里冷笑。
赫连勃勃不赞同？怕是恨不得把他扔到戍北关墙根底下当炮灰。
驼腰子岭那地方，地势高是不假，但也孤立，若戍北军派兵强攻，或赫连勃勃“不小心”漏过一股敌军，他这点人马，很容易被包了饺子。
可军令就是军令。
“何时动身？”
“明日拂晓前必须抵达，并构筑简易工事。”
“中军随后会调拨一批箭簇和绊马索给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脱脱点点头，起身走了。
帐帘落下，金兀术依旧盯着地图上的驼腰子岭。
秃鹫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将军，这地方……像个孤岛。前后不靠，真要出了事，喊救命都怕来不及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金兀术抓起那颗代表黑狼营的黑色石子，重重按在驼腰子岭上。
“越是孤岛，越好做事。”
“前后不靠，也意味着……别人看不清岛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巴图若有所思。
“将军是说……”
“赫连勃勃想给我下套，我就给他看个更大的套。”金兀术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脖颈，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哒声。
“去，把咱们抓来那几个帖连河部的舌头，再细细审一遍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叫哈尔巴拉的小头目，我看他眼睛乱转，肚子里不止那点货。”
“是。”
驼腰子岭其实是个挺长的大土坡，坡顶平缓，背风面有些低矮的灌木和乱石。
岭下就是已经冻得结实的饮马河，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砾石滩，再过去，便是戍北关外延绵的矮丘和壕沟。
金兀术带着黑狼营在天蒙蒙亮时赶到，立刻下令砍树搬石。
在岭顶和两侧坡腰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。
挖陷坑，设绊马索，用砍下的树枝做成简陋的拒马。
他自己则带着秃鹫，把岭上岭下、河滩对岸的地形走了个遍，哪里能藏兵，哪里能伏击，哪里是死路，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回到临时搭起的军帐，巴图已经等在里头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将军，问出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哈尔巴拉，一开始还嘴硬，后来我把他单独拎出来，告诉他，赫连勃勃清剿帖连河部时，把他妹妹掳走了，现在生死不知。”巴图舔了舔嘴唇，“他就全吐了。”
金兀术在火堆旁坐下，伸手烤火。
“吐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帖连河叛逃前，确实和王庭里某些人……不止是传递消息那种勾结。”
金兀术抬起眼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说，大概两三个月前，帖连河接待过几个从南边来的‘贵客’，由王庭一位颇有地位的长老暗中引荐。”
“那些人不是普通商贾，气度架势不像。”
“他们和帖连河密谈了很久，走后，帖连河心情极好，还赏了下面人。”
“谈了什么？”
“哈尔巴拉级别不够，不清楚具体内容。”
“但他有一次送酒进去，隐约听到几个词……铁浮屠、兵甲图、还有……京城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瞬，只有火苗噼啪响。
铁浮屠。
兵甲图。
京城。
金兀术手指微微蜷缩。
他铁浮屠，是戍北关曾经的王牌，也是如今京城那些人想抓的把柄。
兵甲图……难道是铁浮屠的重甲打造图谱？
这东西如果落到王庭或者京城某些人手里……
“还有吗？”
“他还说，帖连河后来悄悄收集了一批戍北军淘汰的旧兵甲，主要是破损的刀箭和皮甲，数量不少，藏在部族营地附近一个废弃的羊圈地下。”
“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收集这些破烂，现在想来，可能是为了……冒充戍北军，干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金兀术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比如，冒充戍北军袭击王庭的运输队，或者……袭击我金兀术的人？”
巴图重重点头。
“很可能！哈尔巴拉说，帖连河手下有一支几十人的小队，专门干脏活，装备混杂，有时用草原的刀，有时用南边的弓。”
“鹰嘴峪之后，这支小队就不见了踪影，可能是分散潜伏，或者被帖连河带走了。”
金兀术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就对上了。
之前很多次袭击，痕迹杂乱，既有草原马匪的风格，又有戍北军的影子，原来根子在这里。
帖连河这老狐狸，不仅通敌，还在两头挑拨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黑锅全让别人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