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纷纷应诺，但看金兀术的眼神，已然与之前大不相同。
少了猜忌，多了同情，甚至……一丝钦佩。
能在这种连环杀局下活下来，还能抓住关键证据，当众喊出这番话来，这金兀术，是条硬汉子，也是个明白人。
金兀术站起身，对脱脱抱了抱拳，没再多说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场戏，成了。
火已经点燃，接下来，就是看这火能烧多大，能烧到谁身上了。
他目光扫过岭下，那支恰好路过的兀良台千夫长的骑兵，已经返回，正在远处肃立。
金兀术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兀良台千夫长也远远地拱了拱手，然后带队离去。
有些盟友，不需要多说，心照不宣。
“......”
王庭金帐。
大祭司枯瘦的手指捻着骨珠，捻得极慢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脱脱跪在下面，将驼腰子岭发生的事情，原原本本，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一遍，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猜测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几位核心长老分坐两侧，脸色都不好看。
赫连勃勃也在，他站着，胸膛起伏，脸色铁青，几次想要开口，都被大祭司平静无波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那些皮甲残片和箭杆，查验过了？”大祭司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查验过了。”负责军械的长老沉声道，“皮甲鞣制手法，确是戍北关匠户营常用的‘三浸三晒’法，与草原制法不同。”
“箭杆尾羽粘胶，也掺了南边的桐油，质地更硬更韧。东西……应该不假。”
“那两具尸体呢？”
“内衬布料，确实是王庭工坊特供，主要配发给金帐卫队、各部族长亲卫、以及……少数立有战功的将领卫队。”负责内务的长老声音更低。
“纹样是去年的旧款，今年已略有更改。”
帐内气氛更凝重了。
东西是真的，尸体也是真的。
这意味着，金兀术没有说谎。
确实有人，动用了王庭内部的精锐力量，伪装袭击，想置他于死地。
“谁干的？”大祭司问，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。
没人吭声。
赫连勃勃忍不住了，踏前一步。
“大祭司！金兀术狡诈无比，这很可能又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！”
“那些东西，说不定是他早就准备好的！”
“尸体……也可能是他杀了我们的人，故意栽赃！”
“赫连族长，”脱脱抬起头，不卑不亢，“据在场多位头领和长老所见，袭击来自两个方向，后方偷袭小队战力强悍，配合默契，绝非乌合之众。”
“而河滩骚扰骑兵，在被兀良台千夫长击溃时，丢下了几面残破旗帜。”
“经辨认，其中一面……隐约有赫连部图腾的痕迹，虽然被故意污损，但仍可辨认。”
赫连勃勃瞳孔一缩。
“你什么意思！”
“属下只是陈述所见。”
“另外，金狼将军抓获的帖连河部俘虏中，有一人名叫哈尔巴拉。”
“今日在押解途中，突然大声喊冤，说帖连河叛逃前，曾与王庭内某位长老勾结，暗中接待南边神秘来客。”
“涉及铁浮屠兵甲图等机密，并曾收集戍北军旧兵甲，用于假冒行事，挑拨离间。”
“此言……已被多人听到。”
轰！
帐中仿佛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铁浮屠兵甲图！
王庭长老勾结！
假冒挑拨！
这些词连在一起，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。
如果帖连河早就和王庭内部的人而不仅仅是杨慎有勾结，那么之前很多针对金兀术的指控，那些真假难辨的袭击，恐怕真的都是栽赃陷害！
而今天袭击金兀术的人，穿着王庭特供内衬，打着赫连部图腾的破旗……其背后的主使者，似乎也呼之欲出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有意无意地，都落在了赫连勃勃身上。
赫连勃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，眼前都有些发黑。
“污蔑！这都是污蔑！”
“是金兀术和那个什么哈尔巴拉串通好的！大祭司，您不能信他们！”
“赫连族长稍安勿躁。”大祭司的声音依旧平淡，“真假对错，总要查个明白，脱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将那个哈尔巴拉，严密看管起来。”
“传令，今日驼腰子岭之事，以及哈尔巴拉所言，暂不外传，违令者，斩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，请兀赤长老，持我金杖，亲赴前线各营，申明军纪。”
“大战在即，凡有私斗、构陷、扰乱军心者，无论身份，立斩不赦。”
兀赤长老起身领命。
大祭司最后看向赫连勃勃，眼神深邃。
“赫连族长，你前锋营攻城重任在肩，当全力以赴，勿为外事所扰。”
“金兀术及其黑狼营，依旧驻守驼腰子岭，归属中军直辖。”
“未有中军明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调，更不得擅动。明白吗？”
赫连勃勃牙关咬得咯咯响，胸口像要炸开，但面对大祭司那看似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，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都下去吧。”
众人陆续退出金帐。
赫连勃勃走在最后，脚步沉重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那些目光，充满了猜疑、审视，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。
他知道，自己输了这一局。
金兀术不仅没死，还借着这场袭击，把自己洗得更白了。而他赫连勃勃，却惹上了一身腥臊。
帖连河……王庭长老……铁浮屠兵甲图……
这些词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。
难道，真有大人物，在背后操纵这一切？
连他赫连勃勃，也只是一枚棋子？
一股寒意，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他猛地摇了摇头，把这不祥的念头甩开。
不，不可能。
他就是草原上最强的狼，谁能把他当棋子？
一定是金兀术在搞鬼！一定是！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金兀术，你等着。
咱们的账，还没完！
驼腰子岭。
金兀术看着被脱脱亲自送回来的哈尔巴拉，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。”
哈尔巴拉脸色惨白，浑身还在抖，但眼睛里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