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祭司的眼神深邃如古井，看不出丝毫情绪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不是要你去强攻破关。”大祭司缓缓补充，“那无异以卵击石。”
“我要你做的，是袭扰，是佯动，是制造混乱。”
“利用你对地形的熟悉，和黑狼营来去如风的特点，昼夜不停，袭扰其外围哨卡，截杀其传令兵卒，焚烧其可能的前置粮草。”
“做出我大军精锐已穿插至其要害、欲切断第三关口与其余关口联系的姿态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。
“声势要大，动作要狠，要让戍北关的守将，确切地感受到巨大威胁，让他从其他关口调兵，或者……慌乱出错。”
“若杨慎识破是佯动，不为所动呢？”金兀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。
几百人对两万人，再怎么袭扰，如果对方铁了心不理，只需固守，迟早能将这点人马困死、耗死。
大祭司看着金兀术，缓缓道：“那就要看你金狼将军的本事了。”
“看看你能不能把这场戏，演得足够真，真到让杨慎……不得不动。”
金兀术背脊窜起一股寒意。他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这不是简单的军事任务。这是一个考验，一个陷阱，也是一个……逼杨慎现形的阳谋。
大祭司已经知道了什么？还是仅仅在试探？
他无从判断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末将领命！”金兀术单膝跪地，声音铿锵，掩盖住内心的翻腾。
“很好。”大祭司点点头，“所需箭矢、火油，我会命人加倍拨付。”
“给你三日准备，三日后子时，自行择路出发。此后一切行动，你可临机决断，不必事事请示。”
“我要的，是第三关口守军不得安宁，是戍北关内人心惶惶。”
“是！”
金兀术起身，退回队列。他能感觉到，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无比。
有同情，有怜悯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深深的怀疑。
赫连勃勃嘴角那丝冷笑终于不再掩饰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金兀术和他那点人马，在第三关口坚固的防御和两万大军面前，撞得粉身碎骨的模样。
大祭司不再看金兀术，转向众人，开始布置主力后撤、重新立营以及散布谣言的具体事宜。
金兀术默默听着，心头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。
第三关口……两万守军……
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，甚至可以说是送死的任务。
大祭司到底想做什么？
真的是诱敌？还是……借刀杀人？
他握紧了拳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，他都得去。
不仅要去，还得“演”好这场戏。
演给王庭看，演给戍北关看，也演给那个藏在幕后、将他当作棋子的人看。
黑狼营驻地，气氛凝重。
秃鹫和巴图听完金兀术转述的命令，半天没吭声。
火堆的光映着他们铁青的脸。
“将军……”巴图喉咙有些发干，“这……这是让咱们去送死啊。”
“第三关口那地方，别说咱们这几百号人，就是王庭主力全压上去，没个十天半月也未必啃得下来。”
“咱们去袭扰？怕是还没靠近，就被戍北军的强弩射成筛子了！”
秃鹫也是咬牙：“大祭司这命令，分明没安好心！是不是赫连勃勃那孙子又进了谗言？”
金兀术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用一根树枝慢慢拨弄着火堆。
“是不是谗言，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军令已下，无从更改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真去？”巴图急了。
“去，当然要去。”金兀术丢掉树枝，眼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“不但要去，还要闹出大动静。”
他看着两个心腹。
“你们觉得，大祭司真指望咱们这几百人，能撼动两万大军镇守的关口吗？”
秃鹫和巴图摇头。
“那他为何还要下这道命令？”金兀术自问自答，“第一，可能是试探，试探我的忠诚，也试探我的能耐。”
“第二，可能是借刀杀人，无论我成功还是失败，对他都没坏处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可能是逼杨慎出手。”
两人一愣。
“王爷？”
“对。”金兀术目光锐利，“如果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马匪，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“但如果我对他还有用，如果他还想让我在草原上站稳脚跟，拿到那个‘棠国公’的名号……他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。”
巴图恍然：“所以，大祭司是想通过逼您陷入绝境，来试探王爷的反应？”
“甚至……逼王爷为了救您，暴露一些东西，或者做出一些让步？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金兀术点头，“这是一石二鸟，甚至一石三鸟的计策。”
“成了，能扰乱戍北关防守，不成，也能废了我这颗棋子，或者挖出杨慎的底牌。”
秃鹫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咱们岂不是……”
“是棋子，但未必不能自己动。”
“王爷那边，我会设法递消息过去。”
“但咱们自己，也得拿出玩命的架势。”
“这一仗，凶险万分，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传令下去，所有人，检查兵器马匹，备足箭矢、火油、干粮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，这一趟是死战，怕死的，现在可以领点盘缠离开，我金兀术绝不追究。”
“留下的，就得把命拴在裤腰带上，跟我去第三关口，闹他个天翻地覆！”
秃鹫和巴图对视一眼，齐齐抱拳。
“愿随将军死战！”
他们跟随金兀术从狼头山尸山血海里爬出来，早就把命交给了彼此。
前路再险，也不过是再死一次。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
出乎意料，后来的三百多黑狼营老卒，无一人离开。
这些汉子大多孑然一身，或是家破人亡，草原就是他们的坟场，金兀术就是他们的头狼。
头狼要扑向最硬的骨头，狼群只会跟着呲牙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黑狼营驻地忙碌而肃杀。
磨刀霍霍，战马喂足精料，每个人都默默准备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