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勃勃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，脸色瞬间涨红，又转为苍白，噔噔噔连退七八步，每一步都在厚实的毡毯上踩出深深的凹陷，最后哇地吐出一口淤血。
就这么一耽搁，帐外更多的护卫已经蜂拥而入，刀枪并举，将大祭司团团护住。
火势也开始蔓延，浓烟滚滚。
黑影看了一眼被重重保护起来、脸色灰败的大祭司，又看了一眼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赫连勃勃，那双冰冷的眼中，似乎闪过一丝遗憾。
但他没有再出手。
身形一晃，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，在火光和浓烟的掩护下，倏地穿过两名护卫之间的缝隙，眨眼间便到了帐口，再一闪，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中。
“追！给我追！”赫连勃勃嘴角带血，嘶声怒吼。
护卫们轰然应诺，冲出金帐。
但外面风雪呼啸，夜色深沉，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？
帐内一片狼藉。
火焰被迅速扑灭，但浓烟一时散不尽。
大祭司在两名长老的搀扶下坐下，他捂着扭曲的手臂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，显然痛苦至极。
“大祭司！您怎么样？”兀赤长老急声问道。
大祭司艰难地摇摇头，目光落在掉落在地的那根漆黑骨杖上。
杖身靠近尖端的位置，有一个清晰的指印凹陷，周围的骨質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。
“好指力……”他嘶哑着声音，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，“若不是赫连族长来得及时……”
他看向赫连勃勃。
赫连勃勃已经被人扶起，虽然脸色难看，气息不稳，但看样子没有性命之忧。
“族长救驾有功，老夫……记下了。”大祭司缓缓说道。
赫连勃勃抹了把嘴角的血，闷声道：“分内之事。”
他心里却翻腾得厉害。
刚才那一拳，他几乎用上了十成力道，却连让对方受伤都做不到，自己反而被震伤了内腑。
宗师……这就是宗师的力量？
简直非人！
还有，那刺客到底是谁？为何要刺杀大祭司？
是杨慎派来的？还是草原上别的仇家？
无数的疑问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“今日之事，严密封锁消息。”大祭司喘息稍定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，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对外就说，金帐不慎走水，老夫无恙。”
“此刻军心为重，绝不能乱。”
“是！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另外，”大祭司的目光转向帐外，仿佛能穿透毡壁，看到远方的戍北关。
“传令前线，停止一切对第三关口的袭扰和策应。”
“所有兵马，撤回原驻防地。”
“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兀赤长老一怔：“大祭司，那金兀术所部……”
“他若命大，自己会回来。”大祭司闭上眼睛，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。
“若回不来……便是他命中该绝。”
“......”
第三关口外。
金兀术敏锐地察觉到，关上的压力在减轻。
原本密集的箭雨变得稀疏，调动的火把和人员也渐渐稳定下来，不再像之前那样慌慌张张。
甚至，远处王庭大营方向，也没有按照约定派出接应的游骑。
不对劲。
“将军，他们好像……不打了？”秃鹫凑过来，疑惑地看着关墙。
金兀术没说话，只是紧紧盯着关墙。
突然，关墙上一支火把有规律地左右晃动了三下，然后熄灭。
那是约定的暗号——事成，速退。
金兀术心头猛地一跳。
木老得手了？还是杨慎另有安排？
不管怎样，机会来了。
“巴图，秃鹫，带上弟兄们，撤！”
“受伤的扶好，死了的……带上尸体，不能留给野狼！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
黑狼营开始有序后撤，他们交替掩护，抬着伤员和阵亡同伴的尸体，向黑风峡方向退去。
关墙上，杨秀宁一身戎装，按剑而立，冷冷看着下方如潮水般退去的黑影。
她身边，副将低声道：“将军，要不要派骑兵出关追击？他们人不多，又带了伤员，跑不快。”
杨秀宁摇头。
“王爷有令，让他们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杨秀宁声音冷硬，“今夜之战，我军挫败敌军袭扰，毙伤敌数百，已是战果。”
“穷寇莫追，尤其是这样的亡命之徒，逼急了反咬一口，得不偿失。”
副将不敢再多言。
杨秀宁望着金兀术等人消失的方向，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。
她知道，金兀术带走的，不仅是活下来的人，还有关墙下那几十具草原汉子的尸体。
这场戏，演得足够惨烈，也足够真实。
付出的代价，也同样真实。
她转身，走下关墙。
“打扫战场，修补墙体，统计伤亡，天亮前报给我。”
“是！”
黑风峡。
金兀术带着残兵退了回来，与留守看马的人汇合。
清点人数。
此战阵亡的，多是后来收拢的草原汉子，那八百铁浮屠老兄弟，只折了十几个，还大多是轻伤。
这样的伤亡比例，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，难免会起疑。
但此刻，没人顾得上这个。
活下来的人，都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，大口喘着气，脸上混合着疲惫、后怕，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金兀术靠在一块石头上，巴图正在给他胳膊上一道被流矢划开的口子上药。
伤口不深，但血糊了一片。
“将军，咱们……算成了吗？”秃鹫坐在旁边，瓮声瓮气地问。
金兀术看着峡谷外渐渐泛白的天色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庭大营那边没动静，关上的守军也放了咱们一马。”
“木老那边，应该是得手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大祭司死没死，还不好说。”
“接下来，才是最难的时候。”
巴图包扎好伤口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死了这么多弟兄，回去……王庭那边会怎么看？”
金兀术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怎么看？当然是我金狼骁勇善战，以寡击众，强袭戍北关重地，毙敌无数，虽伤亡惨重，然忠勇可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