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祭司的寝帐位于营地最核心处,周围戒备森严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空气里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氛。
金兀术在帐外解下佩刀,交给守卫,又经过仔细搜身,才被允许入内。
帐内光线很暗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……淡淡的血腥气。
大祭司半靠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矮榻上,身上盖着毛毯,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,死死盯住走进来的金兀术。
他那只手臂,用木板和皮绳固定着,吊在胸前。
“末将金兀术,参见大祭司。”金兀术单膝跪地,垂下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大祭司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虚弱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金兀术站起身,垂手肃立。
“走近些,让我看看。”大祭司说。
金兀术依言上前两步,来到矮榻前。
大祭司的目光在他脸上、身上缓缓扫过,仿佛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看透。
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皮肉伤,无碍。”
“死了多少弟兄?”
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,重伤三十九,轻伤近百。”
“都是好汉子。”大祭司缓缓说道,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。
“他们的血,不会白流,王庭会记住他们的功劳,抚恤加倍,家中有孤寡的,王庭养着。”
“谢大祭司。”金兀术抱拳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大祭司话锋一转。
金兀术心头一凛:“末将不知。”
大祭司盯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金兀术,你告诉我,你到底是忠,还是奸?”
这个问题,直白,尖锐,像一把刀,抵在了金兀术的喉咙上。
金兀术面不改色,迎上大祭司的目光。
“末将不知大祭司何出此问。”
“末将自归附以来,所做所为,皆为大祭司,为王庭,为草原。”
“鹰嘴峪之事,乃帖连河构陷,如今帖连河叛逃,真相大白。”
“驼腰子岭遇袭,凶手穿着王庭特供内衬,其心可诛。”
“日前袭扰第三关口,末将率部拼死血战,伤亡几乎过半,若此仍不能证末将忠心,末将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他说得平缓,却字字铿锵,带着一股被质疑的悲愤和委屈。
大祭司依旧看着他,眼神深邃。
“你的忠心,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的能力,我也看到了。”
“所以,我才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似乎说话对他来说都很吃力。
“王庭需要英雄,尤其是在这个时候。”
“你金兀术,就是王庭需要树立的英雄。”
金兀术心中一动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“大祭司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棠国公。”大祭司吐出这三个字。
“这个爵位,空悬已久。草原上有资格坐上去的人不多,你原本不够格。”
“但你现在够格了。”
“用一百多条人命,用一场血战,用你金狼营的悍勇,换来了这个资格。”
金兀术呼吸微微一滞。
虽然早有预期,但亲耳从大祭司口中听到,依旧让他心跳加速。
“当然,光有战功还不够。”大祭司继续说道,声音越来越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你需要做一件事,来彻底堵住所有人的嘴,也让这个爵位,名正言顺。”
“请大祭司明示。”
大祭司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赫连勃勃。”
金兀术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赫连族长他……”
“他救驾有功,但野心太大,手伸得太长。”大祭司打断他,声音冰冷。
“王庭不需要两个英雄,更不需要一个……可能成为第二个帖连河的人。”
“我要你,替我盯紧他。”
“找到他的把柄,任何把柄,通敌,贪墨,违抗军令,结党营私……都可以。”
“然后,在合适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金兀术背脊发凉。
他终于明白大祭司叫他来的真正目的了。
不只是封赏,更是要他成为一把刀,一把对付赫连勃勃的刀。
这是一招驱虎吞狼,也是对他最后的考验。
如果他接了,并办成了,那么棠国公之位,唾手可得。
如果办砸了,或者他敢有二心,那么他和赫连勃勃,恐怕会一起被收拾掉。
好狠的老狐狸!
金兀术脑中急转,脸上却露出犹豫和为难。
“大祭司,赫连族长实力雄厚,战功赫赫,末将人微言轻,恐怕……”
“你不用担心这个。”大祭司缓缓闭上眼睛,似乎疲惫到了极点。
“我会给你支持,暗中支持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人,什么消息,可以直接找兀赤。”
“但记住,这件事,只有你知,我知,兀赤知。”
“若有第四个人知道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金兀术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“很好。”大祭司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满意,又像是嘲讽。
“去吧,好好养伤,好好准备。”
“草原的未来,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。”
金兀术退出寝帐,重新站在风雪中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守卫森严的寝帐,眼神复杂。
棠国公的位置,就在眼前。
但通往那里的路,铺满了荆棘和陷阱,还有同袍的鲜血。
他握紧了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然后,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地。
背影在风雪中,挺得笔直。
像一杆旗,也像一把刀。
“......”
回到黑狼营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。
营地里点起了篝火,伤员在毡帐里呻吟,没受伤的围在火堆旁默默磨刀,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又麻木的脸。
秃鹫迎上来,接过金兀术脱下的皮氅,低声问:“将军,大祭司怎么说?”
金兀术没立刻回答,走到火堆旁坐下,伸手烤了烤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得眼神忽明忽暗。
“拿酒来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巴图连忙递过一个皮囊。
金兀术拔掉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,劣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,驱散了些许寒意,也让翻腾的心绪稍微平复。
“他要我当棠国公。”金兀术放下皮囊,声音不高,却让围过来的秃鹫、巴图,还有几个靠得近的百夫长都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