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一次,心情截然不同。
以前是斥候,是尖兵,是黑暗中窥探的狼。
现在,他是棠国公,是草原南部的统领,是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棋子。
二十骑在黑沉沉的草原上奔驰,马蹄包了厚布,声音沉闷。
秃鹫带人散在前后左右,像警惕的鬣狗,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。
金兀术跑在中间,皮袍裹得很紧,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见到杨慎后的说辞,如何汇报,如何讨价还价,如何既完成杨慎的指令,又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刚刚到手的力量。
天亮时分,他们靠近了边境缓冲地带。
远远地,已经能看见戍北关那巍峨的灰色轮廓,像一头巨兽,蹲伏在群山隘口之间。
关墙上旗帜飘扬,在晨光中看不真切,但那股肃杀森严的气势,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。
“国公,前面有乾军的游骑。”秃鹫策马靠近,低声道。
金兀术抬手,队伍缓缓停下。
“打出我的旗号,黑狼旗。”
一面不大的黑色狼旗被树了起来,在风中展开。
对面乾军游骑显然也发现了他们,一阵小小的骚动后,一队大约三十人的骑兵脱离本队,缓缓迎了上来。
在距离百步左右,双方都停了下来。
乾军为首的是一名年轻校尉,甲胄鲜明,手握长枪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群草原骑手,目光尤其在金兀术和那面黑狼旗上停留。
“来者何人?此地乃戍北关防区,擅闯者格杀勿论!”校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。
金兀术驱马上前几步,朗声道:“草原棠国公金兀术,特来拜会戍北关杨慎殿下,有要事相商,烦请通禀。”
他的乾国话说得字正腔圆,没有丝毫草原口音。
那校尉显然愣了一下。
棠国公?金兀术?这个名字,在戍北关可不陌生。
最近关里私下流传,草原内乱,赫连勃勃死了,一个叫金兀术的上位了。
没想到,本人竟然就这么出现在关外。
校尉不敢怠慢,但也不敢轻易放行。
“可有凭证?”
金兀术从怀中取出那方临时赶制的棠国公铜印,又拿出一封盖了印的信函,让秃鹫策马过去,交给校尉。
校尉验看无误,脸色更加郑重。
“请稍候,本将这便派人回关禀报!”他抱了抱拳,语气客气了许多,随即派出一名骑兵,快马加鞭向关内驰去。
等待的时间不长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关内驰出一队人马,人数不多,但装备精良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袍、未着甲胄的文官模样的人,约莫四十岁年纪,面白无须,眼神灵动。
金兀术认得他,是杨慎身边的心腹幕僚,姓周。
“周先生。”金兀术在马上微微颔首。
周先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拱手还礼:“金将军……哦不,现在该称棠国公了。”
“国公远来辛苦,殿下已在关内等候,请随我来。”
他侧身让开道路,态度恭敬,但目光却飞快地将金兀术和他身后的二十骑扫了一遍,尤其是他们马鞍旁悬挂的兵刃和每个人脸上的神情。
金兀术知道,这是审视,也是评估。
他不动声色,轻轻一磕马腹:“有劳周先生带路。”
队伍再次启动,在乾军骑兵的“护送”下,向着那座雄关缓缓行去。
穿过厚重的城门洞时,金兀术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巨大压迫感,还有两旁戍守士卒投来的、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好奇的目光。
关内是另一番景象。
街道不算宽阔,但整洁。
两侧是密集的营房和各类仓库,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走过。
空气中弥漫着柴火、马粪和一种紧绷的气息。
这里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堡垒,每一个角落都透着铁血和纪律。
周先生将金兀术一行人引到关内一处独立的院落前。院子不大,但位置僻静,守卫森严。
“国公和各位兄弟一路劳顿,可在此稍事歇息。”
“殿下处理完手头军务,便来与国公相见。”周先生安排得周到,让人送来热水、饭食,甚至还有几坛酒。
金兀术让秃鹫安排弟兄们休息、警戒,自己只简单擦了把脸,吃了点东西,便坐在房中静静等待。
他知道,杨慎不会让他等太久。
果然,不到一个时辰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来人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,腰间随意系着带子,鬓角有些斑白,但身板挺直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戍北关主将,杨慎。
“殿下。”金兀术满脸激动的站起身。
杨慎几步走到他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、身上逡巡,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,是不是还是他当初派出去的那个金兀术。
半晌,杨慎重重拍了拍金兀术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
“好小子!”杨慎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压不住的喜悦和激动,“干得漂亮!比我想的还要漂亮!”
他拉着金兀术坐下,自己倒了两碗水,推过去一碗。
“信我已经收到了,但听到你亲口说,这心里才算真的踏实。”杨慎盯着金兀术,眼睛里有光在闪,“棠国公!好!这个位置坐上去,咱们的计划,就成了大半!”
金兀术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。
“殿下,位置是坐上去了,但屁股底下全是钉子。”
他放下碗,开始详细讲述草原王庭的现状,大祭司之死引发的动荡,
赫连勃勃余党的潜在威胁,各部族头领的貌合神离,还有那岌岌可危的粮草补给。
杨慎听得认真,不时插问两句。
等金兀术说完,杨慎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内部不稳,外部缺粮,草原王态度暧昧……确实是步步惊心。”杨慎缓缓道,“不过,你处理得对。”
“先整编,立威,再稳住阵脚,争取时间,和谈这个借口,用得也好。”
他看向金兀术,目光深沉: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要你来戍北关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