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五百骑在夜色中狂奔。
马蹄声被厚布包裹，沉闷如远方滚雷。
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刀子，从领口、袖口钻进去，切割着温热的皮肤。
没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面罩后化作白雾，旋即被风吹散。
金兀术跑在队伍中间，身体随着马背起伏，眼睛却像夜枭一样扫视着黑暗中的轮廓。
秃鹫派的斥候不断折返，用简单的手势和低语报告前方情况。
“左侧三里，有乾军临时哨卡，五人。”
“绕过去。”金兀术声音平静。
队伍像听话的狼群，稍稍偏转方向，融入更深的黑暗。绕过那片可能有火光的地方。
“前方河谷，冰薄，需小心。”
“下马，牵行。”
人马小心翼翼踩过封冻的河面，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有马匹趔趄，被旁边的骑手死死拉住笼头，才没有摔倒。
金兀术的心提了一下，又缓缓放下。
不能出意外。
这次行动，赌上的不仅仅是补给，更是他作为棠国公的威信。
天亮前，他们终于穿过最危险的边境交错地带，潜入乾国境内。
这里的地势变得平缓，远处能看见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。空气里的味道似乎都不一样了，少了草原那种凛冽的草腥和牛羊气，多了些泥土和烟火的味道。
队伍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后停下休整。
人吃冷硬的肉干和奶疙瘩，马喂豆料。
没人敢生火。
金兀术摊开怀里羊皮地图，就着熹微的晨光仔细看。秃鹫和几个带队头领围拢过来。
“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。”金兀术手指点在一个无名丘陵的标记上，“第一个目标，是五十里外的张堡。”
张堡，是边境一个颇具规模的坞堡，主人姓张，世代豪强，据说囤积的粮食足够上千人吃一年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张家与朝廷若即若离，私下里和草原、甚至和一些马匪都有来往。
杨慎提供的消息里，这张家老爷，和赫连勃勃做过不止一次买卖。
“苏合头领。”金兀术看向络腮胡老头领。
“在！”苏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你带三百人，从西面佯攻，动静闹大点，吸引堡丁的注意，但别真的硬冲，他们的堡墙不低。”
“明白！敲山震虎嘛！”苏合咧嘴笑了。
“秃鹫，你带两百最精悍的弟兄，从东面摸上去。”
“那边墙矮，还有一片林子可以隐蔽。”
“张家护院里头，有我们的人，看到火光为号，会想办法放下一条绳索。”
“你们上去后，直扑堡门，从里面打开。”
秃鹫重重点头，眼神锐利。
“其余人，跟我埋伏在北面，堡门一开，立刻冲进去。”
“记住，我们的目标是粮仓和武库！动作要快，拿到东西立刻撤！”
“堡里的金银细软，谁抢到归谁，但绝不许为了抢东西耽误时间，更不许滥杀妇孺，违令者，斩！”
金兀术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。
几个头领心中一凛，齐声低应：“是！”
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人马恢复了些力气。金兀术下令出发。
队伍再次分开，如同几支离弦的箭，射向不同的方向。
金兀术带着剩下的一千人，在丘陵和荒草的掩护下，缓缓向张堡北面移动。
天色渐渐亮了，是个阴天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，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远远地，已经能看见张堡的轮廓。那是一座用夯土和砖石垒起来的方形坞堡，墙高大概两丈多，四角有箭楼。堡墙上隐约能看到走动的人影。
这样的坞堡，在边境很常见，豪强们用来保护自己的财产，抵御小股马匪和乱兵。正常情况下，没有攻城器械，很难打下来。
但金兀术这次，本就不是为了强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
金兀术伏在马背上，耳朵竖着，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。
突然，西面传来了喊杀声和号角声！
苏合动手了！
张堡西墙立刻骚动起来，人影跑动，锣声响起，隐约还能听到弓弦震动和箭矢破空的声音。
好！金兀术精神一振。
堡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。
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东面依旧静悄悄的。
金兀术的心微微提起。秃鹫那边，会不会出意外？
就在这时，东面的堡墙上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，晃了三下，然后熄灭！
信号！
几乎同时，东面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厮杀声，兵刃碰撞，还有人的惨叫！
“动手！”金兀术低吼一声，猛地一夹马腹！
身下的战马长嘶一声，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！
身后，一千骑兵轰然启动，马蹄声终于不再掩饰，如同狂暴的雷鸣，震碎了清晨的宁静，朝着洞开的堡门席卷而去！
堡内已经乱成一团。
西面佯攻，东面被偷袭破门，北面又有大队骑兵狂风般冲来。
张家护院和堡丁虽然也有几百人，但事发突然，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。
金兀术一马当先，冲进堡门，弯刀挥出，将一个试图关闭内门的大汉劈翻在地。
“抢粮仓！武库！反抗者杀！投降者不杀！”他厉声高喝，声音在嘈杂的堡内回荡。
黑狼营的老兵和那些被许诺了好处的部族骑兵，如同饿狼冲进了羊圈。
粮仓的位置，杨慎早就给了图纸。
很快就被找到，沉重的木门被撞开，里面堆满了麻袋，扒开一看，是黄澄澄的小米，白花花的面粉。
“装车！快！”负责此处的百夫长眼睛都红了，吼叫着指挥手下往外搬。
武库也被打开，里面除了些刀枪，竟然还有几十副皮甲和几把军中制式的硬弓。
金兀术冲进张堡的正堂。
一个穿着绸缎袍子、肥胖的中年人正被两个护院拖着往后院跑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正是张堡主人。
“拦住他！”金兀术对身边的亲兵喝道。
两名亲兵纵马追上去，刀背砸翻护院，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张老爷拖了回来，扔在金兀术马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