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兀术展开纸。
上面写着一串名字，大概七八个，后面跟着简单的标注：官职，驻地，喜好。
全是戍北关的中层军官。
官职最高的一个，是个统辖一千五百人的校尉，姓陈，驻守在戍北关西侧一个叫“风陵渡”的次要隘口。
标注写着：好赌，贪杯，与上司不睦。
金兀术看完，把纸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朋友说，这些都是可以‘走动走动’的人。”哈森道，“不用国公亲自出面，小人可以代劳。”
“小人常年在边境走动，认得些三教九流，送点礼，喝顿酒，打听打听消息，不惹眼。”
金兀术沉默。
拓跋弘这是直接把名单和“执行人”都送来了。
逼着他往前走。
“这些东西，你拿着。”金兀术指了指帐角那箱“经费”，“该打点的打点，该送礼的送礼，怎么做，你看着办。”
“但有几条规矩。”
哈森躬身：“国公请讲。”
“第一，只能接触名单上的人，名单外的，一个都不许碰。”
“第二，只送礼，只喝酒，只打听消息，不许谈任何具体的事，更不许提‘投诚’‘反水’之类的字眼。”
“第三，一旦对方表现出警惕或者反感，立刻撤，绝不再联系。”
“第四，所有接触的情况，事无巨细，都要报给我。”
哈森认真记下，点头道：“小人明白，就是混个脸熟，铺条路，不走实。”
“对。”金兀术看着他，“你是个聪明人，应该知道这事儿的轻重。办好了，有赏。办砸了，或者背着我搞小动作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哈森打了个哆嗦。
“小人不敢，小人一定按国公的吩咐办。”
“去吧。”
哈森退下，带着那箱“经费”走了。
金兀术坐在案后，看着那块玉佩，许久没动。
拓跋弘的手，伸得比他想的还快。
这名单是怎么来的？
王庭在戍北关内部，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？
杨慎知道吗？
他该不该把这事透露给杨慎？
透露了，杨慎会怎么处理？会不会打草惊蛇，反而让王庭警觉？
不透露，万一真有人被收买，捅出娄子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两难。
他最终把玉佩收进怀里，那张名单则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灰烬落在案上，像黑色的雪。
先让哈森去探探路吧。
看看这些人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
也看看拓跋弘和王庭，到底想走到哪一步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营地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。
阿古拉带着三千人马出发去了黑石谷，开始修建前出营地。
苏合带着黑狼营在周边游弋，每天都有探马进出，带回各种消息。
金兀术则忙着整训的收尾工作，同时盯着南边的动静。
杨慎的队伍已经过了青州，正在向京城逼近。
沿途州府不敢阻拦，只能一边上报朝廷，一边提供补给。
京城里的反应，通过各种渠道零零碎碎传过来。
皇帝病了，是真的病了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朝堂乱成了一锅粥，有主张严令杨慎就地驻扎、只身进京的。
有主张调集京营防备的。
还有主张安抚怀柔、先看看杨慎想干什么的。
乱哄哄的，没个定论。
金兀术看着这些消息，心里越发沉重。
杨慎这次回去，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的。
一旦京城那边应对不当，真闹起来，就是天翻地覆。
到时候，草原王庭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南下，就可能从试探变成真的入侵。
而他金兀术，会被推到最前面。
想到这里，他坐不住了。
“秃鹫！”
“在。”
“准备纸笔，我要写信。”
“给谁？”
“周先生。”
信写得很隐晦。
先说了王庭最近的动向，提到有人在接触戍北关的军官，名单他没全写，只提了那个姓陈的校尉。
然后说了黑石谷修营地的事，强调只是做样子，不会真打。
最后问了一句：“京城风大，殿下可需添衣？”
意思是，需不需要他在边境制造点压力，牵制朝廷的注意力。
信送出去后，金兀术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该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，就看天意了。
三天后，哈森回来了。
他一脸喜色，进了帐就给金兀术报喜。
“国公，事情办得挺顺。”
“那个陈校尉，小人见着了，请他在风陵渡附近的酒馆喝了顿酒。”
“这人确实贪杯，三碗下肚，话就多了。”
“抱怨军饷克扣，抱怨上司排挤，说在风陵渡那破地方待了五年，没挪过窝，憋屈。”
“小人顺势送了他一对玉镯子，说是给家里夫人的，他推辞了两下就收了。”
哈森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这是小人套出来的话，关于风陵渡守军的布置、换岗时间，还有他们最近缺什么物资，都记在上面了。”
金兀术接过纸，扫了一眼。
信息很零碎，没什么大用，但确实像是酒后吐真言。
“他没起疑？”
“没有。”哈森笑道，“小人扮的是走私皮货的商人，想从风陵渡那边过路，打点打点守军，合情合理。”
“他还说，以后有事可以找他，只要不过分，他能行个方便。”
金兀术点点头，把纸收了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
“另外几个也接触了，有两个收了礼，有一个没收，但也没告发，还有一个直接把人轰出来了。”
哈森一五一十汇报。
金兀术听完，心里有了数。
戍北关的军官，大部分还是靠谱的。
但像陈校尉这种有怨气、又贪小便宜的，确实是个漏洞。
杨慎知道吗？
应该知道。
但边关这么大，军官成千上万，他不可能每个都盯死。
总有疏忽的时候。
“继续接触，但频率放低，每次去，带点小礼物就行，别太扎眼。”
“明白。”
哈森退下后，金兀术把那张纸也烧了。
这些信息，他暂时用不上。
但留着，也许将来有用。
又过了两天，王庭的回信终于到了。
来的不是文书，是个使者。
使者很年轻，穿着王庭侍卫的服饰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见了金兀术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