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国公，王上有口谕。”
金兀术起身，躬身听令。
“王上说，棠国公前番连战连捷，扬我国威，甚慰朕心。黑石谷前出营地之议，甚好，当速行。”
“另，闻乾国镇北王杨慎擅离边关，拥兵入京，此天赐良机也。”
“望卿抓住时机，相机而动，若能有所突破，朕不吝封侯之赏。”
口谕很短，但意思很明确。
嘉奖，鼓励，然后施加更大的压力。
杨慎离开，是“天赐良机”。
王庭希望金兀术能“有所突破”。
突破什么？
当然是戍北关的防线。
使者传完口谕，又掏出一封密封的信。
“这是七王子殿下给国公的私信。”
金兀术接过，拆开。
拓跋弘的字写得很漂亮，语气也很亲切。
先问了问金兀术的近况，然后提到哈森，说这人可靠，能用。
接着笔锋一转，写道：“父王对南边期待甚高，兄当勉力。京城风云变幻，杨慎此去，无论成败，边关必虚。”
“兄若有心，此时正可施为，所需钱粮人马，王庭皆可支持，盼兄佳音。”
信的最后，还提了一句：“听闻兄在黑狼营中，蓄养死士，甚好。”
“刀越利，用之时方显其能。”
金兀术看完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王庭连他扩编黑狼营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他在草原上的一举一动，恐怕都有人盯着。
这感觉，很不舒服。
但面上，他只能对使者笑道：“请回复王上及殿下，兀术必当竭尽全力，不负厚望。”
使者走后，金兀术一个人在帐里坐了许久。
压力越来越大。
王庭的期望，像一块巨石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而杨慎那边，京城的情况还不明朗。
他走到帐外，看着正在操练的士卒。
这些人，跟着他出生入死，他得给他们找条活路。
不能真去硬啃戍北关。
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得想个法子，既能应付王庭，又能保全实力。
还得……给杨慎那边，留点余地。
难。
真难。
他忽然想起杨慎信里那句话：“兄弟辛苦，此刀甚利，朝中已见血。”
现在这把刀，不仅要砍向敌人，还得砍向自己人。
至少，看起来得像。
二月中，草原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。
地上露出枯黄的草根，远处能看到一点点新绿。
天气暖和了些，但风还是大，刮在脸上像砂纸磨。
黑石谷的营地修得差不多了。
阿古拉派人回来禀报，栅栏立起来了，壕沟挖好了，箭楼也搭了三座。
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前进基地。
戍北关那边果然有了反应。
派出的游骑明显增多，在黑石谷外围二十里处来回巡视，但没靠近。
双方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。
金兀术下令，让阿古拉每天派小队出去“巡逻”，遇到乾军游骑，对峙一下就行，别动手。
做戏要做全套。
同时，他让苏合带着黑狼营，悄悄往西移动了三十里，驻扎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。
这里离戍北关的主关更远，但离几个小的军堡更近。
金兀术的想法是，如果王庭再催，或者局势有变，就让苏合去拔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堡。
但前提是，不能有太大伤亡。
得挑个软柿子捏。
这天下午，金兀术正在看苏合送回来的地形图，秃鹫匆匆进来。
“国公，南边有消息，杨慎……到京城外了。”
金兀术手一顿。
“具体。”
“队伍停在城外三十里的‘十里坡’，没进城。”秃鹫道，“京城九门戒严，京营全部上城墙了，气氛很紧张。”
“杨慎派人递了折子，说要进城面圣，侍疾。”
“朝廷那边还没回复。”
金兀术走到地图前，看着乾国京城的位置。
千里迢迢，到底还是走到了。
“朝廷什么反应？”
“乱成一团。”秃鹫道，“听说皇帝病重，话都说不利索，群臣商议，吵了一整天也没结果。”
“有主张让杨慎只带亲卫进城的，有主张让他把军队留在城外、只身进宫的，还有主张干脆不让他进，就在城外搭帐篷见面的。”
“最后好像折中了，让杨慎带一千人进城，其余军队留在十里坡。”
金兀术冷笑。
一千人。
杨慎带了一万三千铁甲，只让带一千人进城。
这明显是防着他。
但以杨慎的性子，会答应吗？
“继续盯着，有消息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秃鹫退下。
金兀术独自站在地图前，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杨慎进京，是去查案，去逼宫。
带一千人，够吗？
京城里高手如云，禁军、京营、大内侍卫，加起来十几万。
一千人，再精锐，也是羊入虎口。
杨慎不会那么傻。
他肯定有后手。
正想着，帐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巴图掀帘进来，脸色有点怪。
“国公，那个哈森又来了，还带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说是他的‘朋友’，从北边来的，想见见国公。”
金兀术眉头一皱。
哈森的“朋友”，多半又是王庭的人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哈森先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。
这人穿着普通的羊皮袄，戴着毡帽，脸被风吹得通红，看起来像个常年跑外的行商。
但金兀术一眼就看出，这人的眼神不对。
太稳，太静，像深潭的水。
“小人参见国公。”中年人躬身行礼，声音沙哑。
“你是？”
“小人姓赵，行六，朋友们都叫赵六。”中年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，“在北海那边做点小生意，这次路过，听哈森兄弟说起国公，特来拜见。”
话说得客气，但金兀术听出了别的味道。
北海。
又是北海。
哈森第一次来，就说自己是北海兀良哈部的。
现在又来个北海的“生意人”。
王庭的触角，还真是无孔不入。
“坐。”金兀术示意。
赵六坐下，哈森很识趣地退到帐外。
帐内只剩两人。
“赵先生远来辛苦，不知有何见教？”金兀术直接问。
赵六笑了笑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盒，打开。
里面不是金银，是几张发黄的纸。
“国公请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