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就满足于这些小打小闹？
王庭要的是实质性的进展，是能让乾国朝廷感到肉疼的打击。
最后一句，甚至带上了威胁。
“若卿力有不逮，王庭可另遣良将代之。”
金兀术把信扔在案上。
另遣良将。
这是要换掉他。
王庭对他已经不耐烦了。
“国公，咱们怎么办？”秃鹫问。
金兀术没说话，只是走到帐边，掀开帘子，看着外面。
天已经黑了，营地里点起了火把，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吃饭，说笑声隐约传来。
这些人在草原上挣扎求存，跟着他，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活下去，过得好点。
如果他倒了，换了别人来，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？
他不知道。
但肯定好不了。
“告诉王庭使者。”金兀术转身，走回案后，“三日后，我军会有一场大行动，目标，戍北关东侧的粮草中转站。”
秃鹫一惊。
“真要打？”
“做样子也得做。”金兀术道，“你派人去黑石谷，告诉阿古拉，让他准备一下，三日后，带两千人，往粮草中转站方向移动。”
“但记住，只是移动，不要真打。”
“在离中转站二十里处停下，扎营，做出要进攻的架势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等。”金兀术说，“等我命令。”
“要是王庭使者问起来……”
“就说我们在等待最佳时机。”金兀术道，“粮草中转站守备森严，强攻损失太大，得等内应信号。”
秃鹫明白了。
拖。
继续拖。
但这次拖得更险，把内应的事也扯进来了。
“那个内应，真的会给信号吗？”秃鹫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金兀术摇头，“但王庭既然说有，那咱们就等着。等不到，不是咱们的问题。”
“可要是等到了呢？”
金兀术眼神一冷。
“那就得好好想想，该怎么办了。”
秃鹫退下后，金兀术一个人坐在帐中，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，如果还没有转机，他就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么真的动手，打粮草中转站。
要么继续拖，但王庭那边，恐怕拖不过去了。
难。
真难。
他忽然很想喝点酒。
但想了想，还是算了。
喝酒误事。
现在这局面，一丝一毫都不能错。
错了，就是万丈深渊。
他起身，走出大帐。
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，让人清醒。
营地里很安静，大部分士卒已经睡了，只有巡逻队的身影在帐篷间穿梭。
金兀术走到营地边缘的土坡上，看着南方。
那里是戍北关，再往南，是中原，是京城。
杨慎现在在干什么？
木老被带进京，会不会和他查的案子有关？
如果案子真翻出来，京城大乱，边关会不会也跟着乱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现在就像站在薄冰上，冰面已经开始裂了。
他能听到裂纹蔓延的声音。
咔，咔，咔。
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草原的夜风吹得久了，脸上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金兀术在土坡上站了快半个时辰，腿都有些僵了，才慢慢走回大帐。
帐里那点烛火还没熄，一跳一跳的，把他投在帐篷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坐到案后，盯着那点光看。
脑子里乱，像塞了一团麻。
王庭的催逼，赵六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，杨慎在京城外的黑甲军，还有那个藏在戍北关阴影里的内应。
这些事缠在一起，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得做点什么。
不能光等着。
他提起笔，铺开一张纸，开始写。
不是写给王庭，也不是写给杨慎。
是写给他自己。
一条一条，列下来。
第一，王庭要战果，黑石谷营地算一个，抢马算半个，加起来还不够。
第二，粮草中转站不能真打，但样子要做足，得让王庭的探子看见他金兀术在“积极谋划”。
第三，那个内应，是关键，也是变数。
得想办法弄清楚是谁，至少，得知道王庭的底线在哪。
第四，杨慎那边，木老进京，肯定和旧案有关。
他得时刻准备着，入京驰援！
第五，拓跋弘的手伸得太长，哈森，赵六，都是他的人。得防着，但也不能撕破脸。
写到这里，他停了笔。
纸上的字迹有点潦草，烛光暗，看得眼酸。
他吹了吹墨，把纸折起来，塞进怀里。
然后叫亲兵。
“让秃鹫来。”
秃鹫还没睡，很快来了。
“国公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黑石谷。”金兀术低声道，“告诉阿古拉，明日开始，每天派三支百人队，往粮草中转站方向移动十里，然后撤回。”
“移动，但不接敌。”
秃鹫点头。
“还有，让他把营地里的旗帜多挂一倍，晚上多点火把，弄出人很多的架势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，现在就走，天亮前到。”
秃鹫转身出帐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金兀术又坐了一会儿，才吹熄蜡烛，和衣躺下。
矮榻硬，硌得背疼。
他睁着眼，看着帐篷顶的阴影。
三天。
就看这三天，有没有变数了。
戍北关。
杨秀宁连夜去了风陵渡。
没带大队人马，只带了两个亲信，换了便装，骑马去的。
到的时候已是后半夜，渡口静悄悄的，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。
陈校尉的驻地在渡口东边一个小土坡上，几排土坯房，围着一圈木栅栏。
门口有两个哨兵，抱着枪，缩着脖子打瞌睡。
杨秀宁没惊动他们，绕到营地后面，翻过栅栏，落地无声。
她来过这里几次，记得陈校尉住哪间屋。
最靠里那间，窗纸透着光，里面还有人说话。
杨秀宁凑到窗根下，屏住呼吸。
屋里两个人。
一个是陈校尉，声音粗哑，带着点醉意。
另一个声音尖细些，听着像个文吏。
“……兄弟放心，这事包在我身上，不就是几车皮货嘛，从这儿过，睁只眼闭只眼的事。”
“刘掌柜客气了，来，再喝一碗。”
“喝，喝！”
碗碰碗的声音。
杨秀宁皱了皱眉。
走私皮货的商人？
她耐心听着。
两人又扯了些闲话，无非是抱怨军饷发得慢，上司不公，在这破地方待得憋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