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还的债，总要还。”
草原。
金兀术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亲兵端来热水，他胡乱抹了把脸，套上皮甲，走出大帐。
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，炊烟袅袅，士卒们围着火堆吃早饭，说笑声，碗筷碰撞声，混在一起。
他走到马厩，牵出自己那匹黑马，翻身骑上。
“去黑石谷。”
亲兵牵来马，一行人出了营地，往南奔去。
黑石谷离大营六十里，快马一个时辰就到。
阿古拉听说金兀术来了，赶紧迎出来。
“国公。”
金兀术下马，看了看营地。
栅栏又加高了一截，壕沟挖得更深了，箭楼上站着哨兵，远远看见他，挺直了身子。
“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“都按您的吩咐，旗帜多挂了一倍，晚上火把通明。”阿古拉道，“昨天派了三支百人队往南走了十里，乾军的游骑看见了，但没靠近。”
“嗯。”金兀术点头，“今天继续，再往南走十里。”
“再走，就到乾军日常巡逻的核心区了。”阿古拉有点担心，“万一碰上大股部队……”
“碰上就撤。”金兀术道，“记住，不准接战，对峙一下就退。”
“是。”
金兀术在营地里转了一圈，又上了箭楼，往南看。
远处是连绵的丘陵，枯黄一片，隐约能看到几个小黑点在移动，那是乾军的游骑。
双方都在试探。
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“王庭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金兀术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阿古拉道，“使者还在大营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您的‘大行动’。”
金兀术冷笑。
大行动。
拿什么行动？
真去打粮草中转站，他这点家底，不够填的。
可不打，王庭那一关过不去。
难。
他在箭楼上站了很久，直到日头升高，才下来。
“我回去了，这边你盯紧，有情况立刻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金兀术上马，往回赶。
走到半路，迎面碰上一队人马，是秃鹫。
“国公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赵六又派人来了。”秃鹫脸色难看，“说……信号就在这两天，让咱们务必准备好。”
金兀术勒住马。
“具体时间？”
“没说，只说让咱们的人靠近粮草中转站，等火光为号。”
火光为号。
那就是夜袭。
金兀术沉默了一下。
“回营。”
一行人加快速度，赶回大营。
使者果然还在，坐在帐里喝茶，见他回来，起身行礼。
“国公。”
“坐。”金兀术走到案后坐下，“王上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王上让下官转告国公，机会难得，切莫犹豫。”使者道，“若能成事，王上答应，将漠南三州的草场，划给国公部族。”
漠南三州。
水草丰美，是草原上最好的牧场之一。
王庭这次，真是下了血本。
金兀术心里冷笑，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。
“王上厚恩，兀术铭记。请使者回复王上，三日后，必有捷报。”
“好！”使者满意点头，“那下官就等国公好消息了。”
送走使者，金兀术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。
他走到地图前，盯着粮草中转站的位置。
打，还是不打？
打，损失惨重。
不打，王庭那边没法交代，漠南三州的许诺是诱饵，也是毒药。
他盯着地图，看了很久。
忽然，他手指一动，点在了粮草中转站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。
那是一个废弃的烽燧，早就没人用了，但位置很好，在高处，能看到中转站全貌。
“秃鹫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几个人，今晚去这个烽燧，盯着。”
“盯什么？”
“盯有没有火光。”金兀术道，“如果有，记下时间，位置，然后立刻回来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秃鹫领命去了。
金兀术独自站在地图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内应。
火光为号。
他就看看，这个内应，到底是谁。
又到底，能不能点起这把火。
“......”
秃鹫带着三个人，天黑透后出发。
四个人，八匹马，轮换着骑，跑起来像一阵风。
废弃的烽燧在粮草中转站东北方十里的一处高坡上，土坯垒的，塌了半边，远看像颗烂掉的牙。
到地方时，已是半夜。
秃鹫让两个人留在坡下看马，自己带一个叫胡和的亲兵，手脚并用爬上去。
烽燧顶上勉强能站人，风大，吹得衣袍猎猎响。
从这里往下看，粮草中转站就像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，四角有箭楼，里面有火光，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。
守军确实不多，但布置得很严整。
秃鹫蹲在残墙后面，眯着眼看。
胡和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头儿，咱真等那什么火光？”
“等。”秃鹫道，“国公让等，就等。”
“要是一直没有呢？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秃鹫吐出嘴里的沙子，“有了，才是麻烦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，缩在墙后，盯着下面。
夜越来越深，风越来越冷。
中转站里的火光渐渐少了，只剩几处固定的火把还在烧。
巡逻队的影子在围墙上来回走，很规律，一刻钟一趟。
秃鹫在心里默数。
子时过了，丑时过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胡和已经有点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秃鹫踢了他一脚。
“精神点。”
胡和一个激灵，揉揉眼。
“头儿，啥时候了？”
“快寅时了。”
“还等吗？”
“等。”
秃鹫话音刚落，眼角忽然瞥见一点光。
不是从中转站里来的。
是从中转站西边的围墙外，大约百步远的野地里，猛地亮起一团火光。
橘红色的，不大，但在这漆黑一片的野地里，格外扎眼。
秃鹫浑身一紧，立刻趴低。
火光只亮了一瞬，大概两三息时间，就灭了。
野地又恢复黑暗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秃鹫看得清清楚楚。
位置，时间，都对得上。
信号。
内应真的给了信号。
他心脏砰砰跳，手心里都是汗。
“看、看到了吗？”胡和声音有点抖。
“看到了。”秃鹫深吸一口气，“走，回去。”
两人快速爬下烽燧，和坡下的人汇合，上马，往回狂奔。
天蒙蒙亮时，赶回大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