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老。
他知道的太多了。
当年的事,绝不能再翻出来。
否则,陛下的名声,朝廷的体面,就全完了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必须让他闭嘴。
京城外五十里,落凤坡。
这是一片丘陵地带,官道从这里穿过,两侧是密林,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
李居安的车队,正在官道上艰难前行。
木老胳膊上的箭已经拔了,上了药,用布条缠着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平静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“过了这片坡,再走三十里,就到京城地界了。”李居安骑在马上,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王爷会来接应。”
“就怕……等不到。”木老咳嗽了两声。
李居安没说话。
他也知道,这一路太险。
昨夜那场袭击,对方连军弩都动用了,显然是不打算留活口。
今天这最后一段路,只怕更难。
车队缓缓爬上坡顶。
就在这时,两侧密林里,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。
紧接着,箭雨铺天盖地射来。
“敌袭!”
李居安大吼一声,拔剑劈开射向马车的几支箭。
亲兵们立刻围拢,用盾牌护住马车,但箭太密,太急,瞬间就有七八人中箭倒地。
“冲过去!”李居安挥剑指向坡下。
车队加速,冒着箭雨往下冲。
但刚冲到半坡,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排拒马,堵死了去路。
同时,两侧密林里涌出无数黑衣人,手持钢刀,无声无息地扑上来。
人数至少两百。
李居安瞳孔一缩。
这是死局。
对方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是要他们死。
“结圆阵!保护马车!”
亲兵们迅速收缩,围成一个圆圈,把马车护在中间。
黑衣人已经冲到近前,刀光闪烁,血花迸溅。
李居安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喉咙,反手又劈开另一个的脑袋。
他武功高强,但对方人太多,杀了一个,又扑上来两个。
亲兵们一个个倒下。
眼看阵型就要被冲垮。
就在这时,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。
像雷,像鼓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紧接着,一道黑色洪流从坡下席卷而上。
玄甲,黑马,长矛如林。
打头的正是杨慎,他纵马冲在最前,长剑一挥,将一个黑衣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。
“杀!”
五百铁鹰锐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黑衣人的阵中。
瞬间,血肉横飞。
黑衣人虽然悍勇,但面对这支真正的边军精锐,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杨慎马不停蹄,直冲到马车前。
“二姥爷!”
李居安浑身是血,但还站着。
“王爷!”
“木老呢?”
“在车里!”
杨慎跳下马,掀开车帘。
木老坐在车里,脸色苍白,但还活着。
“走!”
杨慎翻身上马,长剑一指。
“回营!”
铁鹰锐士护着马车,调转方向,往坡下冲去。
黑衣人还想阻拦,但被一阵箭雨射退。
队伍冲出落凤坡,往十里坡方向狂奔。
身后,留下一地尸体。
密林里,一个蒙面人看着远去的队伍,眼神冰冷。
他抬手,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正是养心殿里那个老太监。
“还是……让他接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旁边一个黑衣人小声问:“公公,现在怎么办?”
“回去禀报陛下。”老太监转身,“另外,让宫里的人都准备好,木老一进京,就得让他……永远闭嘴。”
“是。”
老太监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还有,告诉那些人,杨慎已经知道了,接下来,该拼命了。”
黑衣人身子一颤,低头。
“是。”
铁蹄踏碎官道上的泥泞,五百玄甲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,护卫着那辆伤痕累累的马车,朝着十里坡大营的方向狂奔。
车内,木老闭目靠坐着,右臂的箭伤已经用真气暂时封住血脉,但失血加上一路颠簸,让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更添灰败。
只是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车外,杨慎策马护在侧翼,玄色大氅在疾驰中猎猎作响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缰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。
落凤坡的伏击,对方动用的人数、装备、以及那种不惜代价的狠绝,都已远远超出寻常争斗的范畴。
这是要彻底将木老,连同他所知道的秘密,一同埋葬在进京的路上。
“王爷。”李居安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,带着疲惫与凝重,“后面还有尾巴,不多,但甩不掉,是顶尖的追踪好手。”
杨慎头也未回,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让他们跟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奔驰的马队,望向远处已显出轮廓的十里坡营垒。
到了大营,才算暂时安全。
但“安全”二字,在这座京城脚下,显得如此可笑。
半个时辰后,大营在望。
辕门早已打开,杜如命亲自带人守在门口,见到杨慎马队卷起的烟尘,立刻挥手,营内弓弩手齐刷刷指向后方可能的追兵方向。
马车径直驶入中军大帐前的空地,才缓缓停下。
杨慎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车门前,亲手掀开车帘。
“木老,到了。”
木老睁开眼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周围森严的甲士,以及那座矗立在晨光中的中军大帐,轻轻叹了口气,扶着车厢边缘,慢慢走了下来。
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但腰背依旧挺直。
“有劳王爷亲自接应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平稳。
“进去说话。”杨慎侧身引路。
帐内,李默已备好了热茶和简单的伤药。
木老被让到主位旁的座椅上,李居安自行在一旁调息,杜如命按刀立在帐门内侧,眼神如鹰。
杨慎没有坐下,他站在木老面前,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部分从帐帘透入的天光。
“这一路上的事,二姥爷已简略告知。”杨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现在,木老,这里没有外人,我只问一句,当年我大哥,太子殿下,最后对你说了什么?”
帐内陡然寂静,连李居安调息的细微吐纳声都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