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老端起李默递过来的热茶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的目光有些游离，仿佛穿过帐篷，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房间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”他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，“他最后很清醒，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清醒。”
“他屏退了所有人，只留下我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杨慎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此刻却锐利得惊人。
“他说了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他知道是谁要杀他。”
杨慎瞳孔骤缩，帐内温度似乎瞬间降了下来。
“是谁？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绷紧的弓弦。
木老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继续道：“第二，他让我，如果将来有机会，务必将他枕头暗格里的一件东西，交给一个他信得过，并且有能力追查到底的人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份名单，和……半块玉佩。”木老道，“名单上，是当年参与南巡护卫调度、沿途接应安排，以及事后‘勘查’现场的主要官员和将领。”
“玉佩，是刺客首领身上掉落的，被太子拼死扯下，藏在了身上。”
杨慎上前一步，气息有些不稳：“名单和玉佩，现在何处？”
木老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名单，太子殿下咽气后不久，就遭了一次贼，那份名单不见了。”
“至于玉佩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在我这里。”
他从怀中，极其缓慢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。
油布陈旧发黑，边缘已经磨损。
他一层层揭开，最后露出半块羊脂白玉佩。
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，显然是被大力扯断。
剩下的半块，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中间隐约是个字的一部分，但残缺了，认不全。
杨慎接过那半块玉佩，入手温凉。
他盯着那断裂的痕迹，盯着那模糊的字形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这玉佩的质地、雕工，绝非寻常百姓乃至一般官员所能拥有。
“太子殿下……可说了那人的名字？”杨慎的声音干涩。
木老缓缓摇头：“他没有说名字。但他抓着我的手，说了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？”
木老抬起头，直视着杨慎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
“至高无上，至亲至疏。”
轰——！
仿佛有惊雷在杨慎脑中炸开。
至高无上，至亲至疏！
这天下，能称得上至高无上的，只有一人！
至亲？太子是他的嫡长子！至疏？疏到要动用刺客，杀子求稳？
尽管心中早有猜测，甚至早有预料，尽管几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勾勒过那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。
但当这八个字真从木老口中，以太子临终遗言的方式被确认时。
杨慎依然感觉到一股冰寒彻骨的激流，从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帐内死寂。
李默手中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案上。
杜如命猛地握紧了刀柄，指节发白。连闭目调息的李居安，也骤然睁开了眼睛，精光四射。
“他……竟真的……”李默喉头滚动，脸色惨白，终究没敢说出那两个字。
弑子！
为了权位，为了那身不由己的猜忌，皇帝亲手策划，杀死了自己的太子！
杨慎闭上眼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再睁开时，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玉佩，我会查。”他将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，棱角硌得生疼。
“名单虽失，但当年经手的人，跑不了，木老，太子殿下……可还有别的交代？”
木老看着杨慎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情绪的脸，心中暗叹。这位镇北王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，还要坚韧。
“殿下还说，”木老缓缓道，“若事不可为，不必强求。”
“他唯愿……愿王爷你能好好活着，守住边关，护住该护的人。”
“莫要……步他后尘。”
莫要步他后尘。
杨慎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戾的弧度。
大哥，你错了。
有些路，一旦踏上去，就回不了头。
有些血债，必须血偿。
“木老一路辛苦，且先在营中安心养伤。”
杨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，“二姥爷，烦请您照料，杜如命，加派三倍人手，护卫木老住处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是！”
“李默先生，”杨慎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的幕僚，“当年东宫属官，还有多少人在京？我要见他们，立刻。”
李默定了定神，连忙道：“尚有数位，或赋闲，或任职闲散衙门，下官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要快，但要隐秘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，帐内只剩下杨慎一人。
他走到案前，缓缓摊开手掌。那半块玉佩静静躺在掌心，断裂的痕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至高无上，至亲至疏。
父皇。
这两个字在心头碾过，带起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你杀我兄长，又屡次欲置我于死地。
这江山，这皇位，就让你如此癫狂吗？
好。
既然你要玩，儿子就陪你玩到底。
看看是你坐着的龙椅硬，还是我边关二十万铁骑的刀锋利！
他猛地握紧玉佩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。
京城，皇宫，养心殿。
老太监垂首站在龙床前，将落凤坡失利的消息，用最委婉却也最清晰的方式禀报完毕。
床上的皇帝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喘气声，仅能活动的左手猛地抓住床沿，枯瘦的手背上血管暴起。
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帐顶，里面翻涌着暴怒、恐惧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。
失败了。
木老进了杨慎的大营。
那个秘密，守不住了。
不，或许还有机会……木老不一定敢说，杨慎不一定全信……
但万一呢？
万一那逆子知道了真相，带着边军杀进京城……
皇帝越想越怕，越怕越怒。
“杀……杀了……”他嘶哑地低吼，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流下，“杨慎……木老……都……杀了！”
老太监腰弯得更低：“陛下息怒，龙体要紧。”
“杨慎大营守卫森严，强攻不易，木老既已入营，怕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