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低声说：“太子殿下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李居安没吭声。
“他仁厚，聪慧，体恤百姓，朝中老臣大多向着他。”木老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，“可他错就错在，太得人心，太像一位明君了。”
“像明君，也是错？”
“在他父亲眼里，是错。”木老淡淡道，“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，要的不是明君太子，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，或者……一个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废物。”
李居安沉默。
这些话，大逆不道，可又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“太子殿下最后那几天，时常做噩梦，惊醒后浑身冷汗。”
“他跟我说，他梦到小时候，父皇教他骑马，射箭，把他抱在怀里，夸他聪明。”
“可一转眼，父皇的脸就变了，变得狰狞，拿着剑要杀他。”
“他说，他不怕死，他只怕死了之后，真相被埋没，那些跟着他的人，还有天下百姓，会继续活在一个弑子君父的谎言里。”
木老放下茶杯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我告诉他，我会把东西带出去，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“他听了，只是笑了笑，说，辛苦先生了，这条路，恐怕不好走。”
“他当时……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？”李居安问。
“知道。”木老点头，“宫里送的药，他后来都不喝了，让我悄悄倒掉。”
“他说，那些人等不及了，与其被毒死，不如留着清醒，把该说的话说完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炭火噼啪一声，爆出几点火星。
“那半块玉佩，”李居安问，“你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？”
“嗯。”木老从怀里又掏出那个油布包，轻轻摸着，“贴身藏着，睡觉都不敢离身。”
“我知道，这东西一旦露出去，我立马就是个死，可太子殿下托付的事，我不能不办。”
“为什么选现在才拿出来。”
“以前没机会，也没人。”木老看着他，“镇北王没回京之前，京城是铁板一块，我露头就是死。”
“现在他回来了，带着兵，逼得有些人坐不住了，水浑了，我才敢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而且，我也老了，没几年活头了。”
“再不带出来，这秘密，就真要跟我一起进棺材了。”
李居安看着他苍老的脸，布满皱纹和风霜，只有那双眼睛，还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。
“你就不怕王爷知道了真相，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？”
木老缓缓摇头。
“怕，也不怕。”
“太子殿下最后说，他这弟弟，看似冷硬，心里却有一杆秤，该做什么，不该做什么，他拎得清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李居安重新闭上眼睛。
帐外，风声紧了。
中军大帐。
杨慎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及周边的详细舆图。
李默坐在下首，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名单，低声禀报。
“王爷，当年东宫属官，如今还在京中的，共有七人。”
“其中三人任职光禄寺、太常寺等闲散衙门，两位赋闲在家，一位在国子监当博士，还有一位……在刑部大牢。”
杨慎抬眼：“刑部大牢？”
“是。”李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，“此人叫徐谦，曾任东宫司经局洗马。”
“太子出事后，他被牵连，下了狱，罪名是疏于劝谏，有亏职守，关了三年。”
“后来虽放了出来，但功名被革，人也废了，去年又因酒后妄议朝政，被抓了进去，至今未释。”
杨慎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。
“能弄出来吗。”
李默迟疑了一下：“刑部现在……是右侍郎刘焕之管着，此人正是名单上的一员，想从他手里提人，恐怕不易。”
“刘焕之。”杨慎念着这个名字，眼神冰冷。
“王爷，属下已私下联络了其余六人，其中四人愿意见面，两人称病推脱。”
“见面的时间地点，属下已安排妥当，都在城中隐秘之处，分批进行，绝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“好。”杨慎点头，“你亲自去见，问清楚当年南巡前后，太子身边所有异常，尤其是护卫调换、路线变更、以及沿途接应人员的细节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杨慎顿了顿，“打听一下，徐谦在牢里的情况，若是能买通狱卒，送些东西进去，关照一下。”
“此人当年是太子近臣，或许知道些别的事情。”
“是。”
李默起身，正要退下，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。
“王爷，关外有急信。”
“进来。”
亲兵掀帘入内，双手呈上一支细小的铜管，管口用火漆封着，漆印是一个简单的狼头图案。
杨慎接过，挥手让亲兵退下。
他捏碎火漆，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张纸条。
展开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。
“王庭逼战，五日为期，五千攻关，兀术。”
字迹潦草，是用炭笔写的，透着一股焦灼。
杨慎盯着那几行字，看了片刻，把纸条递给李默。
李默看完，脸色微变。
“金兀术这是……向王爷求助？”
“他不想打，但王庭逼他打。”
杨慎走到帐边，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。
“拓跋弘逼他，是想用他和戍北关互相消耗，既削弱了我，也除了他这个不怎么听话的棋子，算盘打得很精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戍北关那边，老周和秀宁能应付。”
“关键还是京城。”
“金兀术那边，先不用管，让他自己挣扎去。”
“咱们抓紧时间，把该挖的东西挖出来。”
他走回案后，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，塞进铜管，重新封好。
“派人送去戍北关，交给老周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是。”
李默接过铜管，匆匆离去。
杨慎独自站在帐中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断裂的边缘。
冰凉，粗糙。
像他此刻的心境。
京城，国公府。
李思安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，而是一张棋盘。
棋盘上黑白子交错，已到中盘，杀得难解难分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