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装扮像是行商,但马是好马,脚程很快,不像普通商队。”
“南边……”金兀术眼神微动,“是去京城的方向?”
“看路线,是。”
金兀术放下匕首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赵六的人。
或者说,拓跋弘的人。
风陵渡的计划失败了,刘掌柜被抓,他们肯定要往上报信,同时,也可能会有新的指令。
“咱们派去京城的人,有消息回来吗。”他问。
秃鹫上前一步:“还没有,算日子,应该刚进京城地界,传消息回来还得一两天。”
金兀术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帐内气氛有些沉闷。
王庭的五日期限,像一把刀,悬在每个人头顶。
巴图憋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国公,咱们……真要打戍北关?”
金兀术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打?”
巴图连忙摇头:“不想。戍北关那墙,太高,太硬,咱们这点人,不够填的。”
“那就不打。”
“可王庭那边……”
“王庭要的是‘规模以上的进攻’,没说一定要打戍北关主关。”
金兀术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。
“这里,葫芦谷,在戍北关东侧百里,是乾军一处小型军堡,守军最多三百。”
“咱们派五千人过去,围而不攻,做出要打的架势。”
“同时,派人去王庭使者那里哭穷,说乾军防备严密,强攻损失太大,请求王庭拨调攻城器械,或者增派援军。”
秃鹫眼睛一亮:“拖!”
“对,拖。”金兀术道,“王庭的官僚办事,没十天半个月批不下来。”
“等批文下来,咱们再说器械不足,人员需要休整,再拖一阵,拖到京城那边出结果。”
“京城那边……会出结果吗?”巴图小心翼翼问。
金兀术沉默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而且,会是天翻地覆的结果。
只是这话,他没说出来。
帐外起了风,吹得牛皮帐篷噗噗作响。
金兀术盯着地图上的葫芦谷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巴图,你带三千人去葫芦谷,记住,到了地方就扎营,多立旗帜,晚上多点火把,弄出五千人的声势。”
“但是不准真打,乾军要是出来巡哨,你们就退,他们回营,你们再靠近,总之,做出要打的样子,但别接战。”
巴图挠挠头:“这……乾军要是真冲出来呢?”
“那就跑。”金兀术说得干脆,“跑快点,别被咬住。”
巴图咧嘴笑了:“这个我在行。”
“秃鹫,你去王庭使者那儿,就说咱们探查过了,戍北关防务森严,强攻损失必然惨重,恳请王庭调拨攻城车、云梯,最好再派两个万人队来助阵。”
秃鹫点头:“属下明白,一定哭得凄惨点。”
“去吧,都抓紧。”
两人领命退下。
金兀术独自站在地图前,手指从葫芦谷慢慢移到南边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消息应该已经送到杨慎手里了。
他会怎么做?
金兀术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这把赌得很大,押上了全部身家。
戍北关,地牢。
油灯的光昏黄,照着刘掌柜半张脸。
他靠在墙上,眼睛盯着头顶那方小小的气窗,外头天已经黑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这次来的是老周。
牢门打开,老周弯着腰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他把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,里面是一碟酱肉,两个馒头,还有一壶酒。
“吃吧。”
刘掌柜没动。
老周也不催,自己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掏出烟袋,慢悠悠点上。
烟味在地牢里散开,有点呛人。
“杨将军跟你说的,都是真的。”老周吐出一口烟,“陈校尉那个小本子,确实在我们手里。”
刘掌柜眼皮动了动。
“上面不光记了你和赵六的事,还记了几笔风陵渡守军的换防时间,岗哨位置,甚至还有两条通往关后的小路。”
老周敲敲烟袋:“这些,够他死十回了。”
刘掌柜喉咙动了动,声音干涩:“他……都说了?”
“说了不少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他说你答应他,事成之后,不光升官,还有一笔银子,够他下半辈子挥霍。”
“他说你背后那位赵六爷,能耐很大,在关内很多地方都有门路。”
“他还说,赵六爷上面,还有人,来头更大。”
刘掌柜脸色白了白。
“刘掌柜,你是聪明人。”老周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到了这一步,硬扛着没用。”
“陈校尉为了活命,什么都能往外倒,你扛着,不过是替他挡刀。”
“我说了,又能怎样?”刘掌柜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赵六不会放过我,他上面的人,更不会放过我。”
“你说了,我能保你出关,往南走,去江南,或者往东,出海。”老周道,“换个名字,重新过日子。”
“保我?”刘掌柜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们自身都难保了吧。”
“京城那边,镇北王和皇上已经撕破脸了,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。”
“你们戍北关夹在中间,能撑多久?”
老周脸色不变,只是又吸了口烟。
“能撑多久,是我们的本事。”
“但你若不说,我保证,你看不到明天太阳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掌柜看着他,看着这个满脸皱纹、像老农多过像将军的老头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老周站起身,“今晚就得决定。”
他走到牢门口,又回头。
“子时之前,给我答复。”
“过时,我就当你选了死路。”
牢门重新关上,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
刘掌柜盯着那碟酱肉,忽然伸手抓起来,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嚼。
他吃得很快,很急,酱汁糊了一脸。
然后抓起酒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酒很烈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抹了把脸,靠在墙上,胸口起伏。
子时。
还有一个时辰。
京城,十里坡大营。
杨慎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