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后,杨慎回到御书房。
李思安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陛下,金兀术派人送来贺礼,还有一封信。”
杨慎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写,祝贺陛下登基,愿两国永修盟好,边关安宁。
最后一句是:陛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
杨慎笑了笑。
“回信,就说朕谢他的贺礼,边贸之事,让他派人来谈。”
“是。”
李思安退下后,杨慎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这江山,终于太平了。
但他知道,这太平,只是暂时的。
草原,朝堂,边关,处处都是隐患。
要想长治久安,还得一步步来。
不过,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也有的是耐心。
这江山,他会守好。
替大哥守好。
“......”
晨雾刚散,露水还挂在竹叶上。
山坳里几间茅屋,围着一方小小的菜园。
园子里种着青瓜、茄子,还有一畦韭菜,长得旺相,绿油油的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在井边打水。
他动作很稳,一桶水提上来,倒进木盆里,然后蹲下身,开始洗一把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青菜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虽然做着农活,但姿态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雅致。
洗完了菜,他站起身,擦了擦手,走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。
椅子上放着一本书,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
他拿起书,刚要翻开,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先生!先生!”
一个半大少年跑进院子,喘着粗气,脸上又是汗又是土。
“顺子,慌什么。”男人放下书,声音温和。
叫顺子的少年跑到他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镇……镇北王……不,现在是皇上了!登基了!改元定安!”
男人接过纸条,展开。
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,写着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,追封太子为仁德皇帝,改元定安云云。
他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到底……还是成了。”
顺子盯着他的脸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您……不难受?”
“难受什么?”男人抬眼看他。
“您才是太子啊,现在……现在皇位让镇北王坐了,您却在这儿……”
男人笑了笑,把纸条凑到旁边的油灯上,点燃。
火苗舔上来,很快就把纸条烧成了灰。
“那位置,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或者说,不是我该坐的。”
顺子似懂非懂。
男人站起身,走到菜园边,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。
“我当年若不死,父皇就不会安心,朝局就不会乱,杨慎就不会成为镇北王,草原也不会动。”
“这一环扣一环,少了哪一环,都成不了今日的局面。”
他转身,看着顺子。
“你说,是我坐那把椅子好,还是杨慎坐好?”
顺子想了想:“镇北王……皇上他,能打仗,也能治国,肯定比赵王强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男人走回竹椅边,重新坐下,“这江山,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。”
“父皇太猜忌我,赵王太小,只有杨慎,合适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顺子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“先生……您当年假死,是不是……早就计划好了?”
男人没直接回答,只是拿起那本书,翻到某一页。
“圣人说,无能者无所求,我这个人,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看得清。”
“看得清自己几斤几两,看得清这天下该往哪儿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也看得清,我那弟弟,心里憋着一股劲,早晚要发作。”
“与其让他憋着,不如给他个机会,也给我自己,换个活法。”
顺子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。
太子殿下突然吐血,昏迷不醒,所有人都说没救了。
然后就是发丧,出殡,葬入皇陵。
没人知道,棺材里躺的是个身形相似的死囚。
真正的太子,被他偷偷带出来,藏到了这座山里。
一藏,就是好几年。
这几年,太子除了偶尔出门去一趟北方暗中帮助杨慎之外。
他们住茅屋,种菜,打柴,就像最普通的山民。
太子殿下——现在该叫杨君了——似乎很享受这种日子,每天读书,种菜,偶尔教他认字,讲些典故。
再没提过京城,提过皇位。
仿佛真的把前尘往事都忘了。
直到今天,这张纸条送来。
“先生,那咱们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顺子问。
“怎么办?”杨君笑了笑,“继续过日子啊。”
“可是皇上他……会不会找您?”
“他不会。”杨君摇头,“杨慎聪明,看到我留下的那份名单,看到那封信,就该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我既然‘死’了,就不要再‘活’过来。”
“这江山是他的,麻烦是他的,荣耀也是他的。”
“我呢,就在这儿,种种菜,读读书,挺好。”
他说着,真的拿起书,继续看了起来。
顺子站在那儿,看着他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先生好像真的放下了。
放下了太子的身份,放下了皇位的诱惑,放下了京城的繁华。
就甘心在这山坳里,做一辈子农夫。
这得是多大的决心?
反正他是做不到。
“对了。”杨君忽然抬头,“今儿中午吃什么?”
“啊?”顺子一愣,“青瓜炒蛋?再烙两张饼?”
“成。”杨君点头,“蛋多放两个,正长身体呢。”
“哎!”
顺子高兴了,跑进灶房开始忙活。
杨君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重新低头看书。
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。
阳光透过竹叶,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真好。
他想。
这日子,真好。
中午吃完饭,杨君照例要睡个午觉。
他这人,以前在东宫的时候,就没个安稳觉,总是半夜惊醒,梦见有人要害他。
现在好了,沾枕头就着,一觉能睡到太阳西斜。
今天却有点睡不着。
他躺在竹榻上,睁着眼,看着屋顶茅草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父皇严厉的脸,母后温柔的笑,杨慎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“大哥”的样子。